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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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梅软和了声线,转向邓烛,噙笑道:“小含光可愿拜我为师呀?”
千里见故人,邓烛霎时间红了眼眶,讷讷不知言。
陆纮心念一动,含光,这应当是邓娘子的小字?
“山人当真脚步快,”陆芸姗姗来迟,朝陆纮招手,“柿奴,来。”
陆纮听话地走到自家阿娘边上,目光一直落在庚梅身上。
“这位是从前邓刺史的门客。”
“邓大人竟会令一女冠为门客?”
陆纮讷罕,时下有才学的女子并不少,当今皇后据说是七岁便能颂书如流,太子殿下开蒙都是皇后亲自教的,皇室公主中也有一二诗文流传坊间,竞相传阅的,更有因文赋作得好,被皇帝纳入后宫的。
但充为门客、参知政务,却非女子能为。
陆纮
而今知晓这世间竟真有能靠着女儿身份,以文武才气行于世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我助邓大人拒魏有功,他自得将我奉为座上宾。”
“而今来做含光的西席,也是为报邓刺史知遇之恩。”
话里话外,竟是不打算认陆纮做弟子。
“您不愿教我?”
陆纮面露僵色,她固是能接受自己个儿比不得邓烛天资,亦志不在此,但叫人明晃晃地低看,陆纮还是心里有得堵。
庚梅方才忙着射箭展露功夫,这时才正眼瞧她,待看清她的样貌后,原本含着的笑意陡然一僵,僵了半晌,才犹疑着开口:
“……这世上,楮木作纸,柘木为弓,物有所长,人是亦然。”
“小郎君的才干不在这上面,我收你为弟子,是在耽误良才。”
陆纮语塞,她想不明白庚梅为何情绪来了个大转,但仍秉持着礼数,朝庚梅欠身行了一礼,以示尊敬。
她盯着陆纮朝她行礼时欠身的发顶良久,冷然地收回了眼。
是与不是,也不能光靠看相而定……
庚梅心中默念,重新将眸光落在邓烛身上。
邓祁拒北虎,镇守西南近十载,当得起‘英雄’二字,是昆仑山上雕隼般的人物。
可怕这后宅高墙、寄人篱下,竟比那战场上的腥风血雨还骇人些,用无数个日夜,将分明留着一样血的人,磋磨出两般模样。
就因为是女子么?
庚梅今日见到邓烛张弓,内心是欢喜的,那个从前在自家阿耶书房内叫嚷着要碰宝剑的小娘子,似乎回来了。
她虽年逾五十,但教个弟子,应还算不得难事。
邓烛正出神,忽得苍劲有力的手搭在了她肩上,浅色的瞳子格外锐利,倒映着唯唯诺诺的人影。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
“柿奴哪儿都好,就是腿有疾,要不然配我家荔奴是正正好的。”
何昌拨弄着案盘上的鸭子,没接话。
“不过若是荔奴喜欢,配了也就配了。”
“陆家铁定不会亏待了荔奴。”
何昌吐出半块鸭骨头,“煮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愉见何昌这不冷不淡的态度,一时间有些闷然,“莫不是在你心里,荔奴的终身大事,上不得心么?”
慢悠悠地取出帕子,揩了嘴,何昌一把将帕子丢在案上,“妇人之见。”
“今上摒除自宋、齐以来宫阙动荡,四海升平,承平日久,连你这从前的郡主,都要忘了昔年朝堂内的血雨腥风了,是不是?”
何昌将手浸在一旁的水里,洗去油污,掸拂水珠。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阴谋,就会有私心,交错错综,比大江的水网还复杂,你我夫妻,同乘一船,我这个做家主的,当然不能让这船翻了。”
萧愉心间一紧,这话里话外,似是在暗示陆家有难?
“郎君,你且将话给说清楚,这陆家是不是……要出事?”
何昌没有搭话,不过颔首。
“那是你的至交好友,你,这是要出什么事──”
不作提醒么?
“龙王要下雨,江河要掀波,天意如此,你这意思,是要我将阖家性命,去救旁人?”
几十年夫妻情分,萧愉从未见过何昌这般脸色,阴沉沉的,活似山阴深潭。
“……究竟,什么事……”
何昌摇摇头,显然不欲再说下去,只道是:“我听闻,庐陵王萧锵的王妃,前些日子,薨逝了。”
她登时听出来何昌的言外之意。
“你疯了!你要荔奴,去配那庐陵王?”
萧愉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且不说他本有元配,正值新丧,就是论品行,他也并非良人!”
指尖恨不能顶着何昌的鼻子,“庐江何氏也是江南一等一的望族,你何昌发了失心疯,也不怕别人笑话你拿女儿去攀这等烂高枝?!”
何昌不为所动,带着些许强硬地按下了萧愉的手。
“烂高枝?”
他叹了口气,迎着自家夫人不解与愤懑的目光踱步,斟酌再三:
“你可听过,北边的魏国,曾有一桩案子?”
“佛狸索虏,曾兴法难,时太子拓跋晃信佛,东宫曾有许多沙门,与拓跋晃相交甚笃,然拓跋晃却保不下沙门。”
“几年后,太子暴毙东宫,死因不明,年仅二十四岁。”
萧愉失了魂般,惶惶行至案后,跌坐下去。
她当然听懂了何昌这是在暗示什么。
“当今陛下……又不是那索虏蛮夷……”
“那莫不是先汉武帝就是索虏蛮夷了?”
何昌冷哧,“陆泾远离朝堂中枢那么久,守着江夏的一亩三分地,哪里看得见,这江天外,有风要聚云,江流下,有鱼要打浪?”
“那也不该、不该是庐陵王……他配不得荔奴。”
冷言刀语,确是吓得萧愉不敢再提陆家,但她仍不能解,缘何,缘何非要嫁萧锵呢?
“你觉得他既无文才,又无韬略,近来在益州又连吃败仗,不算个人物?”
何昌一语道破,唯余叹息,“……我也觉得他不是个人物,我亦觉着柿奴便是两条腿都残了,也比他强。”
“可你别忘了,皇帝的欢心比什么都重要,更别忘了,我与陆泾交好,朝野俱知!”
风动檐下铃,清瘦的小娘子隐在柱后,听闻下自家阿耶的咬牙切齿:
“若不这般,我该如何同陆泾,泾渭分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仲泰(十一)
江夏苦夏长,秋来十月才转凉。
白马飒沓,马蹄是扬不起江夏潮湿的泥土的。
玄服掠马埒,连矢入悬鹄。
她喜欢胯下马儿迅疾如风时的感受,风会呼啸过她的耳,天地之间只能听得见它的声音,马儿汗蒸,人亦颠倒。
似乎能带她去苍穹之下的任何一个地方。
“陆小郎君来了。”
白马勒辔头,蹄铁在深青色的泥里搓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射出去的箭失了准,而在校场外,拄着拐的陆纮在难得的阳光下抱着几块柿饼,见邓烛朝这边望来,绽出笑,温和地扬了扬手中还带着牙印的柿饼。
“你的心散了。”颇为严厉的语调将邓烛拉回了思绪,骇得她打了个颤,僵劲地转过身,庚梅敛眉,似是不满:“战场上,这一箭射偏了,可是会要人命的!”
邓烛慌张地想要开口解释,一丸石子‘欻’地自庚梅手上飞出,毫不留情地打在邓烛的指骨节上!
柘弓落在泥里。
“连弓都拿不稳……”庚梅冷冷地扯过马缰,策马朝外走,只丢下句,“射中悬鹄一百箭,何时射满,何时归府。”
“……诺。”
邓烛遭了罚,心里头堵,倒也不会反驳,毕竟庚梅说的并不错,她的心在见到陆纮的那一刻,就散了。
这不该的。
默默拾起地上的弓,邓烛独自入了射堂,弯弓搭箭。
这校场内常有高门子弟前来习射骑马,她在一群男人当中,显得孤寂而异类。
他们不消有什么动作,只消站在一旁,看着她,就能轻而易举地以目光构筑起一道长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无声地排斥她,在缄默中宣告,她来错地方了。
她不属于这儿。
这种不自在在庚梅在身旁时会得到缓解,然而今天庚梅已经离开,胸中暗鬼、世间魍魉,有如江夏带着水腥子味的风,直往人皮骨上贴。
羽箭扣弦,柘弓斯张。
“好──”
一旁的贵胄少年忽得叫起好来,邓烛侧眼,是同她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少年,射中了悬鹄。
气息霎时间乱了。
箭矢飞了出去,扎偏了位置。
那帮围在一团的少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零星投来几道目光,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这其实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举动,邓烛却愈发觉得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