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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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妾身直言……太子殿下不敢用郎君……”

“合情合理,是么?”

陆纮没有因为邓烛的话语生气,反倒是笑了出来,“是我自讨苦吃。”

终晋、宋、齐三朝,士庶分明。

‘黄白’指的是黄籍和白籍,黄籍是从前江南居民的户籍,所登记之民需要正常纳税,白籍是北方侨户入南地后的户籍,无须纳税,此制度至刘裕义熙七年废止。

然而黄白户籍虽一统,中间丧乱,庶族冒充士族者多不甚数,世家大族兼并田地者无算。

历代都望土断澄清,然而经历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江南朝廷,面对如烟似海的士族,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妥协。

无一人铁腕强权。

邓烛不解,“柿奴为何要同他们硬碰硬呢?”

她大可以写些不那般锋芒毕露的文辞,和光同尘,入得

陆纮没有答她,反问道:“性情抱负,委屈得了一时,能委屈得了一世么?”

到那时,纵入了官场,她还能写《六策》否?

残照似金箔镀她,清秀的眉骨总叫人觉着是铁枝铜干,明眸争花,要和腊月梅比傲。

铮铮到轻易就能让人心折。

邓烛亦静了下来。

无卑怯,无愤懑,之前的冒犯与不愉不过霎时就已然消解。

她们相对而坐,一个看着《六策》一个看着栀子花。

“我很喜欢栀子花,”没头没尾自她口中窜出这么句话,“质白而味浓,看似清雅淡泊,然无人能忽视得了它。”

邓烛勾唇,亦是没头没尾,“若这是在益州西蜀军中,似是该有酒才算好。”

金柯黄昏下,二人相视一笑。

日头西斜,大江上下共沐金鳞,同泰寺金顶上反朝的光引来了一群雀儿栖息。

“欸──你去哪?”

中黄门拦住急吼吼要往同泰寺去的小徒弟。

“回师父,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着了,小的见他候了许久,来寻陛下──”

话未说完,小黄门脑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糊涂了,陛下在礼佛,你去搅扰做什么?”

中黄门压低了音儿,“又不是什么边关急报,太子殿下候一会儿,不是更显得孝顺么?”

“诺,诺,谢师父教诲。”

“这是怎么了,在同泰寺前训徒弟?”

温厚的声音在中黄门身后响起,一身简朴的萧泽自佛寺中出来。

中黄门登时换上一张极为谄媚的脸,面上褶子开出了花,“陛下,这小子不懂事,搅扰到您了,我不过提点他几句……”

萧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解释下去,“佛家以慈悲心为怀,便是真搅扰了,朕也不会拿他如何。”

“诺,陛下宽宏。”

萧泽身带檀香,拨动佛珠,来到小黄门面前,递上自己的帕子:

“你额上出了汗,定是急急忙忙过来的吧。”

“陛下──”

“接着,莫不是还要朕给你擦汗?”

“不、不、不敢,”如此‘荣宠’吓得小黄门当即结巴,哆哆嗦嗦地接过,“谢、谢陛下。”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含章殿有事奏报,候了您一个时辰,故差小的前来。”

萧泽拨动佛珠的手停住,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不再多言,登上车辇。

他当然知道萧钧是为何而来的。

“朕闻,《佛遗教经》现世临湘,非有佛缘者,不可得之。”

含章殿的吉金宫灯缄默地燃烧,萧钧在此等候了许久,才盼得一阵风吹晃了宫灯。

“奈何俗世陷朕,火宅裹身,不得亲去求之。”

“钧儿,你身为太子,应当为朕分忧。”

只消短短数句,萧钧就明白,自己与他的父皇对此事,所见相左。

灯火在他端方俊朗的面容上忽明忽灭。

“儿臣此来,确因此事来禀父皇。”

萧钧一派温和,“《佛遗教经》自是有佛性者方能得之,普天之下,若论心诚,莫过于父皇,此经归属,非父皇莫属。”

“不过,礼佛不在所费财物、珍宝,儿臣以为,自临湘郡迎经,一应从简,佛祖也不会怪罪父皇的。”

一旁的小黄门极有眼色,将萧钧手中的奏疏接了过去,呈上萧泽案头。

萧泽并不急着翻开,而是笑着反问萧钧:“钧儿以为,自己可有佛性?”

“儿臣驽钝,自是比不得父皇。”

他这是铁了心不赞同萧泽礼佛之事,亦是铁了心不愿他大张旗鼓地将《佛遗教经》迎入建康。

萧泽眼瞳微眯:“的确驽钝。”

殿内的气氛霎时间冷凝下来。

“……父皇教训的是。”

萧钧幼年就被立为太子,文才盖世,如今却要接下来自父皇的‘驽钝’之评。

“先下去吧,待朕看完了这奏疏,再行议论。”

“诺。”

年轻挺拔的身形消失在殿门之外,与外头天光融隐不见。

萧泽随意翻动几下,落在了奏疏的署名人上。

陆泾。

“将这奏疏带下去吧。”

一旁的小黄门惊疑不定,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了这么久才呈上来的奏疏,陛下草草翻看两眼,就带下去?

中黄门暗暗踹了他一脚,他才省悟过来,取了奏疏。

“世人多观表而不观里,难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仲泰(十)

箭羽擦过靶子,直愣愣地一头栽到青泥里。

一旁的婢女险些笑出了声。

好在大家不约而同地隔得远,陆纮瞧不见她们面上的表情。

“柿奴这手不对。”邓烛没料到陆纮较自己想的更加柔弱,弓只能拉开最轻的那一档不说,还拉开以后抖如筛糠。

这样射得中才是有鬼了。

话还未完,陆纮不服气似的,又急吼吼地拉弓引弦,结果这次连带着骨韘都飞了出去,站在远处看笑话的曜儿倒了大霉,那骨韘弹到她脑门上,‘嘣’得发出声脆响。

一时间‘哎呦’‘抱歉’不绝于耳。

“柿奴将手上那骨韘给摘了罢。”邓烛强忍住笑,“戴着这玩意儿,再学上三天都中不了靶。”

陆纮一张俏脸被闹得通红,也不晓得是气得还是羞的。

“你怎么就那般轻巧……”

陆纮瘪瘪嘴,郁闷地瞧着自己手上柘弓。

“柿奴莫泄气……”邓烛见她失落的模样,就免不得一阵心乱,手不经脑就搭在了陆纮腕上,“我带柿奴射一回。”

这话是说不得的!

邓烛骤然凝滞,搭在陆纮手腕处的指尖就要收回,陆纮却偏了头,笑若春光,“好呀。”

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这句‘好呀’恍若厌胜,待到她握住纤细柔弱的白玉腕,邓烛才恍然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她,正拢着陆纮。

即便她有刻意不叫她与她贴得太近,但到底有相触相亲,时值夏季,俩人衣衫本来就薄,柔滑的绸缎擦过肌肤,透着彼此的体温。

太……失礼了。

“小娘子?”

怀中的少年似是等得有些焦急,星眸采采,望着远处的箭靶。

倒是自己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邓烛暗暗数落自己不知礼,牵引起陆纮的手臂。

薄背竹臂,纤弱得不像是个郎君,甚至比寻常女儿家还要瘦削。

贴得近了,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栀子花混着皂角的清香。

天下哪有这般郎君,分明出了汗,还能这般香?

邓烛一面想着,一面带着陆纮的右手拉到下颌。

“你心跳的很快,我感觉得到。”

怀中人言,惊漏一拍。

箭矢如枉矢,踏风擦在了靶心旁。

咫尺之人粲出了笑,皓齿明眸,迷了人眼。

以至于她同她说了什么,邓烛都没能听见,唯瞧见陆纮柳叶似的眉毛在她的心尖儿上跳舞。

“想不到陆家小郎文名满江夏,却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可见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谁!?

陌生又熟悉的声儿于远处响起,邓烛这才堪堪回过神,见一女冠立于廊下,道袍外被甲,乍一瞧不伦不类。

迟疑半瞬,邓烛如梦初醒,认出了来人,难以置信:

“山人!”

“这位是……”

“贫道庚梅,见过陆小郎君。”

灰鹤卷柘弓,白羽没悬鹄。

庚梅不知何时卷走了陆纮手中弓箭,一连三箭,后箭追前箭,上一箭刚钉在正中,下一箭就将上一箭打落下来。

当真射术了得!

再闻朗声:

“坊间传遍了,说江夏太守昏了头,要给自家瘸了腿的孩儿和这孩儿的妾室寻枪棒师父,人人皆以为是消遣,无人上门,贫道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