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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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转身,陆纮身后就传来婢子的呼唤,“欸,是小娘子──”
“娘子,小郎君正寻您呢。”
陆纮后知后觉,外间蒲桃架下,邓烛正满面憔悴,从架下归来。
双眸红肿,定是哭过。
混账。
陆纮又骂了自己一句。
骂归骂,眼睛因着心虚,反倒是别开了。
陆纮听见她的脚步靠近。
一点一滴,回荡在她心上,像聚拢而来的暑夏暴雨,倾盆而浇,足以让雨中的人溺毙。
“妾身见过郎君。”
邓烛依旧是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旋即不等她说什么,就与她擦身而过,带起的风带走了大雨,也致使人更加懊悔愧怍。
“小娘子!”
陆纮顾不得多,一腔热意,抓住了邓烛的小臂。
搭上来的手,透过单薄的衣物,烫得邓烛生羞发恼。
说那么过分的话的人是她,跑来拉拉扯扯的也是她。
“……郎君自重。”
冠冕堂皇的语句刺得陆纮原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愈发似庖厨里的酱瓮醋注打翻了一片。
小臂上的手松了。
邓烛亦是一团乱麻,她是想刺她,可真将人刺得松了手,她又开始埋怨起自己个儿来。
真真好没道理。
牙关紧咬,恶气不知为谁而生,又在罚谁。
她不许自己回头去望陆纮,下定了决心,要往前去。
手上扑了个空,这让陆纮愈发焦灼。
她不想低三下四地求人。
不想去伏低做小地哄人。
邓烛生气便生气了,与她有甚么相干,总归她又不真的是她侍妾,她也不会是她真的夫君!
“邓娘子──”
奈何嘴比脑子动得更快。
“柿奴想请您去柿奴院中一叙。”
陆纮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了自己个儿的舌头。
然世间语句,覆水难收。
她唯有紧张地盯着邓烛的身影,矛盾纠葛。
盼她应,也怕她应。
邓烛顿住了脚步,她承认自己确乎是私心盼着陆纮可以朝她道歉,说些软话都成。
她重新望向陆纮。
“……这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她分明是想堵她话!
然自知理亏,陆纮还是不自觉软了声儿:
“……你不是想看那本《六策》么,我带你看。”
─
陆纮院内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花开遍,薰得人衣衫带香。
邓烛暗忖自己个儿未免太好哄了,她现下才发觉陆纮根本没有同她说什么好言好语,不过是问她要不要看她编纂的书。
她就浑似将之前的恩恩怨怨悉数抛开,只管跟着她就来了。
陆纮在前头领着,她自己个儿亦恨不得把刚才心里咬断过的舌头接起来,再咬一回。
还不如赔罪呢,自己是昏了头,要给她看《六策》。
一处院落,俩人前后,各异情思。
推开房门,俱是装潢朴素雅致的物什,入侧室,便见案靠雪窗,和满满当当一墙并不算规整的书架。
这其实并不算寻常,邓烛见过自己父兄的书屋,书架上都是有僮仆分门别类排好的书卷,断不会如此凌乱。
“我不爱别人碰我的书,故而没人洒扫,有些乱,娘子勿怪。”
陆纮这时候倒是有礼有节了。
邓烛没搭话,只轻轻‘嗯’了声。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靠墙最里头的一个木匣子上,整面书架上的书都码得不甚整齐,唯有这一处,木匣子周围的书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家碰都懒得碰。
陆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在邓烛‘不出所料’的好奇目光中,将那木匣子取了下来。
上头已然积了一层薄灰。
“曜儿、蟾儿,你们都出去。”陆纮罕见地赶起人来。
“小娘子请。”
陆纮示意邓烛落座案前,随意以桌上塵尾掸去浮尘,上好的杉木刻成的匣子泛着木香,呈至邓烛面前。
沉甸甸的份量落在陆纮手上,终于让她彻底冷静清明。
纠葛万分,陆纮心底的那点愤懑早就消了,还害得自己伤了旁人,愈闹愈发不像话。
也是自己该。
陆纮自嘲地笑了笑,吐出浊气,再见邓烛眼瞳嫣红,再无翻江倒海的思绪。
唯有愧怍。
温润眼瞳映着灯花。
“今日之事,是柿奴不好,柿奴向小娘子赔罪。”
“不求小娘子原谅,小娘子若是有心,愿意听柿奴诉一诉前因后果,再罚我不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仲泰(九)
陆芸的身体并不适合孕育生命。
陆纮的诞生诚然是二人深厚感情的结合,但也宣告了陆芸自此以后再无其它孩儿的可能。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听得懂族中的风言风语,看得穿世态炎凉,更无比明晰自己的父母对自己和对彼此的爱有多么深远──
深到自己成了‘废人’以后,也未再有孩儿,二更是直接远离了建康的权力中枢,举家江夏。
她的父母抛弃了权力,摒弃了世俗,只盼望她能够平安顺遂。
她当然是万分感沛,无以为报。
可她哪里能忍受就这样安逸度日一生?
“从前在建康时,阿耶是东宫的属官,很受太子殿下器重。”
东宫会整日整日地编纂诗书、处理政务,萧钧年轻且宽厚,知晓陆纮这个孩儿得来不易,待陆纮大些,准许陆泾带着孩儿来东宫议事。
陆纮的幼年,说是在东宫长大的都不为过。
“我还记得那时候,能将他们议的事、写的诗,过耳能颂,他们都围着我啧啧称奇。太子殿下还说,待我长大了,要我给他的孩儿,做侍读。”
她记性太好,这些她都记得,说是历历在目也不为过。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从马上摔残了腿的那一刻变了。
那些遗憾、怜悯、同情、戏谑的眼神密密麻麻,蛰得陆纮身心在滴血。
“我那时心底就腾起一个愿想,”陆纮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令人心疼的平静,她似是在说另一个,毫无相干的人的事情:
“我要编纂一本治国之策,摒除这朝中哀切温婉的文气,让梁国有朝一日,能如宋武帝时一般,气吞山河,金戈指北。”
残废并没有让她身陷消沉,反倒激起她的偏执。
“所以……你那时候写了《六策》?”
陆纮颔首,眼中含着晶莹,话却是笑着说的:
“我写了总篇的策论,献给了太子殿下。”
《六策》对她而言,不光是‘心血’,更是支撑她在这世间的另一条腿。
陆纮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对她赞赏有加的萧钧再不给她青眼。
“不只是《六策》的总篇,腿受伤后,我的文赋、策论、诗歌,东宫欣赏却从不提用我。甚至有时我都疑心,难道真的是我从前写的太差,他们碍于我阿耶的面子,才将我捧起么?”
陆纮苦笑,倚在案前,陆芸那时瞧她伤心,提出陆泾外任,举家离开建康。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她好,却更加激得她愧疚。
就因为一个近乎拙劣的阴谋,一条断腿,让父母去故远乡,让阿耶本就因为和阿娘相爱而蹉跎的仕途雪上加霜?
“柿奴……是被那些无知匹夫给刺痛得么?”
陆纮摇头,世人白眼,她早就淡然处之了,“阿耶前月的奏表,是我代写的。”
不过是,苦苦攀求的绳索,又断了罢。
被困井中的人满腔愤懑,这才将火气燃上了无辜的旁人。
“我说这些,或许在娘子眼里有为自己开脱之嫌。”
外头的天光暗了,在陆纮的身上投下树影。
木匣在案上拖出悠长的调。
“但这,确是柿奴能拿出来的,诚意了。”
她别过头,强迫自己盯着院外栀子花,显然,她还是不习惯同人道歉。
“……柿奴说的,倒也不算错。”
单论话而言,陆纮说的不可谓不正确,不可谓不尖锐。
只是有时候正确的话,亦会伤人。
邓烛抿唇,她不太愿去继续纠缠着这个问题,心绪不平,到底寄人篱下,不好同陆纮赌气。
更是听了陆纮的话,实在不知如何置气。
多少有些心疼眼前人。
索性将自己那些心绪通通掩埋,“柿奴说给我看,可作数么?”
“算,自然算。”
陆纮的手探上樟木匣子时滞了一瞬,旋即打开。
墨香混着楮纸香,扑面而来。
“自建康,西溯江夏,一路以来,唯感梁国土断黄白,暧昧混淆……”
轻翻几页,邓烛手一颤,她虽然文才不佳,但也看得出好赖。
这不是一个少年狂士的胡言悖乱之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