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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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瘪起了嘴:“……就当是为我请的?”

陆泾望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女儿,一时之间有些梗涩,哭笑不得:

“你铁了心要在这陆家后院养将军?”

“我不知道,阿耶,我不知道后院的将军能不能有朝一日走到人前,但人总该有些执念,才不枉活了这一世。”

陆纮说这话时,眼瞳中的狠气与执念骇得陆泾啧舌。

她似是在为邓烛抱不平,更似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陆泾忽然想起他与陆芸年少相爱,陆芸同她私会,眼中似乎也是这般执气,他也曾问她,不怕自己负了她么?

陆芸所言与那些市井巷陌传出的俗套故事相差甚远。

她说说他负了她,天涯海角,都会拿刀杀了他。

眼中执气与此时的陆纮如出一辙。

“我应你便是,”陆泾揉了下她脑袋,“少不高兴,板着个小脸,不然你阿娘以为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江南有韦虎,我的孩儿怎么不能成为下一个韦老虎呢?”

陆泾眨眨眼,很是宽纵。

“阿耶最好了。”陆纮展颜,这时候想起嘴甜人乖来了。

陆泾不轻不重地抄起案上文书拍她脑门,这一次陆纮倒是没有躲。

“《佛遗教经》已经有确切消息,说在临湘郡福元寺,临湘……最近怕是要热闹了。”

朝中多少势力都想去迎那《佛遗教经》献给萧泽。

“太子殿下有上书劝阻之意。”

毕竟自临湘至建康,路途遥远,一路上若是大操大办,对途径郡县的财政定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今年的赋税收不上去,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了。

陆纮没有急着接话,仍是一副思忖的模样,“阿娘怎么说?”

“她亦赞成我随太子上书。”

“随太子殿下上书确实是稳妥。”

陆纮拧着眉毛,太子殿下无过,朝野声望亦不差,当今圣上更不是汉武帝,老迈昏聩,只因不满佞佛而上书,并不算什么不可为之事。

可陆纮只觉得……不安。

“孩儿只是担心……”陆纮说不出来哪里担心,话到一半就断了。

外头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聚在江夏郡上空,阴翳,沉暗,知了聒噪得更重了。

“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大雨。”陆纮呢喃地说着相干又不相干的话,“许是孩儿多虑了吧。”

“年纪小小,一派老成模样,也不怕还没及冠就起了皱纹。”

陆泾搓她脑袋,“好好歇息去,你身子不好,少操心这些,天塌下来,有阿耶和阿娘顶着呢。”

陆纮闻言,苦笑着摩挲着自己的膝盖,“阿耶哪里能照拂我一辈子呢?”

她亦不乐意一生只能在陆泾、陆芸的庇护下。

“阿耶,我不甘心。”

她不是见不得人的残废,她能够自己行走,她才华横溢,她不该,不该只能窝在家中,给自己的父亲当幕僚。

说这话时,陆纮很平静。

他知晓,自己女儿平静的表象下,有火在燎原。

陆泾低头叹了一声,抚着她背,“这样,阿耶这次给太子的信,由你来写,能否入太子青眼,就看你自己了。”

陆纮苦笑,她不是从前没在萧钧面前露过面,倘若真欣赏她才干,又怎么会几乎从未在陆泾这儿提到过她呢?

而且,她曾献给萧钧《六策》的总篇一章,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

即便如此,她还是应了。

她总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往上攀。

第9章 仲泰(八)

“这是陆泾陆大人送来的?”萧钧翻看着案上文书,“……这是他家柿奴代的笔吧?”

“应当是。”何杳上前,接过萧钧手上的书信,年纪上来了,只得拿远了瞧,“字倒是愈发好了。”

“可惜……”

可惜是个瘸子,在这极重文人风姿的世道,难以入仕。

“不甚可惜的。”萧钧笑道,倚着桌案:“名士风姿,不过是先名士,后风姿。我现下不用她,不是因为她腿脚身体,是因为现在不是用她的时候。”

“字写的这般锋芒毕露,有得磨呢。”

萧钧抽走何杳手中书信,没有再提陆纮,说回了正事:“让陆泾上书吧。”

“殿下就不怕,将人给磨坏了?”

“若这就磨坏了,那不过是证那《六策》不过少年狂士纸上谈兵耳,无甚惜哉。”

东南信风千里云,落在陆纮身上,酿成了孟夏大江满天雨。

给女子和瘸子找枪棒师父绝对是一件难事。

陆泾差人寻遍了江夏郡弓马高手,愿重金聘为西席,那些人一听,兴冲冲地来,结果发现陆纮是个瘸子,邓烛是个女子,惯以为是陆泾羞辱自己,险些没指着陆泾的鼻子骂他消遣人。

夏花繁茂,陆纮倚在女贞树下读书,青叶白花,衬她翩翩。

邓烛的影子同花树的影子融在一齐,将她书上的光都挡昏了些。

“柿奴,不若同府君说了,不麻烦他寻这师父了。”邓烛心中怪过意不去的,堂堂一郡郡丞,被人轮番甩脸子。

那些人见到她和陆纮后面色大变的模样,宛若一柄柄刀,割得她钝疼。

陆纮将书一合,抬头望向她,似笑非笑:“噢?为何?”

“……太,太对不住府君了。”

她寄人篱下,一时兴起,想捡起从前的弓马,却将陆泾推到风口浪尖上,怎么想,都过意不去。

陆纮眼眸沉了,撑着竹杖站起,少年较她矮了小半个头,温润的气质似乎在她站起来的那刻就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那请问邓小娘子,怎么做才算对得住府君呢?”

陆纮冷笑,话不经想就说了出口:“是要循着这世道,给我伏低做小,侍候饮食起居?还是将自己个儿当作一个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什,随波逐流,麻木认命?!”

这话说得极重,晴空响雷般劈在邓烛头上,她甚至一时之间都辨不明白,这话竟是眼前人对她说得么?

“……柿、柿奴?”

“你就心里一点都不会痛么,一点都不恨么?”

陆纮步步紧逼,近乎失态地诘问她:“你就不想问这世道凭什么会觉得给一个女子──和一个瘸子教习弓马是侮辱,不想问问,凭什么一身才学,毫无用武之地!”

凭什么!

这个时节,桃花该谢了的。

桃花没有谢,它开在陆纮眼前,打着春风露雨,控诉苍天不怜。

陆纮怔住,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不、我不是……”

话还未完就被邓烛抬手拦住,唇瓣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腿比话动得快,掩面而泣,先一步离她而去。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愤怒的潮水褪去后,陆纮懊恼地跌坐在树下。

“狗脚东西!”

陆纮愤恨地将书一摔,也不知在骂谁。

混账。

陆纮站在玉海院院前,踟蹰万分。

她知道自己事情做的混账,一腔怒气朝着无辜的人燃去,张牙舞爪,不过是自己满腔愤懑不得平。

世道对她不公,王侯无眼赏识,可邓烛却是没有错的。

她与她同样迷惘、脆弱,甚至邓烛更加无依无靠。

迷惘、脆弱、弱小,从来不是错处,错处是这不堪入目的世道,是逼着人强大才愿意分付尊严的秤衡。

她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才来这玉海院前想去求她原谅,然而到了近前,她知晓自己做的太混账,故而迟迟不敢叩门。

她读了许多书,懂许多道理,知错不改非君子所为!

陆纮暗咬牙关,指节叩向了玉海院的门──

凝在半空。

她临到头踟蹰了。

她是吴郡陆氏的孩儿,从来哪有她给人道歉的份?

邓烛要是不肯原谅她怎么办?

莫不是还要她去求?去哄?

尊严和畏惧,又将陆纮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白皙的指骨一点点降了下去。

吱呀──

“去将那东西──郎君?”

陆纮犹疑之时,院门开了。

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怕什么,偏来什么。

“郎君是来寻邓娘子的么?”

里头出来的婢子上下忖着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哈,是、是吧。”陆纮喉头微动,硬着头皮,“邓小娘子,在、在么?”

“郎君来的不巧了,邓娘子还未归,许是在园中赏花罢。”

陆纮松了一口气,“这样,那我改日再来吧。”

如此,可不算她没有诚意──她想过道歉,只是恰好她不在。

对,就是这般。

人总是习惯为自己开脱的。

然而上苍不想陆纮为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