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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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张扬出愤懑的声响。

“小娘子?”

熟悉的声儿在身后乍起,羽箭再度扎偏。

抱着柿饼的人姗姗来迟,温柔的笑容扎得人鼻酸,又刺眼。

邓烛咬紧下唇,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哒下泪。

眼前人恍似没心没肺,“时候不早了,阿娘让我顺道来问问,小娘子何时归家?不嫌弃的话,同我一道好么?”

她没吱声。

“哦,对了,我看有个老翁卖柿饼,可甜,你要尝尝么?”

“我没心思吃。”

邓烛罕见地没有同陆纮说话用敬称,还带着冷然,复又抬起弓箭,朝悬鹄处射去。

这一次较上次近了些许。

“你……可是心里有事?”陆纮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大对,“怎么了?是山人罚你了?”

钉──

箭矢深深没入稻草后的木桩子,箭尾剧烈地颤动,同射出它的主人一般,迟迟难静。

陆纮噤声。

她看见邓烛眼尾洇红,睫羽有珠。

一箭接着一箭,极为富有节律,打在悬鹄上。

许是愤懑过后陷入专注,邓烛打得越发好了,秋冬的天暗得颇快,当最后一箭扎入悬鹄上时,射堂里竟点上了灯。

周围不知何时没人了。

凉风透衫,吹在她的脊背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冷。

“冷了罢?”邓烛还未反应过来,厚重暖和的毛氅盖在了她的身上,整个人霎时间暖在了栀子香中。

陆纮竟没离开?

她方才还‘凶’了她。

“阿娘说,女儿家的泪轻易流不得,会越流越命苦。”

陆纮递上帕子,歪头,“小娘子今日哭过了,便将烦心事散了吧,不然这泪,可就白流了。”

讷讷接过她的帕子,邓烛忽而想起,这似乎是自己第二次,收了她帕子。

“方才……吓着郎君了,我向郎君赔礼……”

陆纮摆摆手,笑容洒然,“之前我也冲你发过火,一人一次,权当平了。”

她不急着离开,随意坐在射堂前垒起来的石头上。

黄昏鸦叫,拂她发梢。

邓烛没来由的,规规矩矩地在陆纮身侧不远处坐下。

“……吃柿饼么?”

陆纮捧出怀中柿饼,笑着献到她面前。

邓烛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饿了。

畏缩着拿起一块柿饼,上头的糖霜和沙子雪似的,抿入口中,柿肉清甜软糯,直沁到人心坎子里去。

“邓娘子好奇么?”

陆纮觉着好笑,分明箭能将那实心铁木都给豁出口子来的人,吃起东西来,极为斯文。

邓烛抬头,浑不知自己咀嚼着柿饼的模样竟显得分外憨态可掬。

“什么?”

“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她怀我之时,极嗜柿饼。建康城外郭有一户人家,做柿饼的手艺最好,我阿耶每日下了衙署,都要亲自去郭外买柿饼给她。”

“所以……你小字柿奴?”

陆纮笑着点了点头,昏暗的天光照她脸上,竟真有几分像是小柿子:

“后来我生下来后,阿娘忽得就不爱吃柿饼了,待我大后,他们发现原是我爱吃柿饼,连带着在娘胎里,阿娘也爱吃柿饼,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小字。”

平心而论,陆纮是个很清雅的人,但却从不会叫人觉着清冷。

自小被疼爱呵护的孩儿,总带着暖阳的气息,能助她驱散开江南湿冷。

她……很羡慕。

“我阿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邓烛咬了一小口柿饼,被带着回想起从前家中故事,“他是个很端方正派的人……连在家中,也总是板着脸。”

“他从不会说,为何会给我选这个小字,对待阿娘、阿姊、还有我的兄弟们,都如出一辙的严厉。”

“在他眼中,一切都该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便好。”

这其实是行军打仗带出来的毛病,千万之众,哪里出了差错,都有可能致使太多人丧命。

有时候必须将规矩定死,一刀横切,胆敢越雷池一步者都该遭罚。

但这规矩到了家中,就显得死气沉沉。

女儿唯有柔顺,男儿定须刚强。

否则便会招来他这一家之主的不满。

邓烛记得自己有个弟弟,温和缄默,是个爱哭的性子,在一个清晨,投井而死。

阿耶的形象在邓烛眼中自此变得复杂。

他是益州刺史,是百姓口中治军严明,屡战屡胜的国之柱石,他的严厉铸就了蜀郡铁军。

他亦是一位谋害了亲子的父亲,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罪孽。

“柿奴,你说,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娘子是问邓刺史治家如治军,还是问,”陆纮咂摸着她方才沉郁含戾的模样,“男子与女子间,就该如这天地,相对而望,泾渭分明?”

邓烛心头一凛,“都……有吧。”

“邓刺史是长辈,我亦未曾见过,骤然在其爱女面前臧否,总觉着无礼。”

“柿奴且说便是。”她想听。

“我只觉着,可悯。”

远处晚鸦叫,邓烛一时间竟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并未以国事大于家事为邓祁开脱,也并未一开始就指责邓祁视子如物,强硬地逼着他们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而是‘可悯’。

“竹林连根,尚且有差,何况人乎?”

什么女子必定柔顺,男子必定刚强,这世间魂魄万千,哪里是凭借着**二两肉就可割裂明晰的?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陆纮一针见血,“倘若他真迂腐顽固,又怎会让山人做了他的幕僚门客?”

“天下英才,浩浩如烟海,他非得用庚梅山人么?你看那北面的崔浩,三朝老臣,博通经史,位极人臣,还不是说杀,便杀了。”

“再说小娘子,你幼时不也曾出入他的书房么?”

“所以私以为,邓刺史,并不迂腐。”

“他只是被他刺史的位置,被他益州一柱的名号,吞吃了。”

他分不清何处是军何处是家,他没办法扮演两个人,只能任由那个更为弱势的自己消亡。

“故而我觉着邓刺史,可悯。”

“所以,”陆纮忽而提高了声,撑起了竹杖,瘦风萦她身上,夕阳已经落了,天地之间只有她的眼眸最亮。

“邓刺史若是在天有灵,他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比他幸运,不必消亡。”

陆纮竟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症结。

夕阳西下,少年温暖的笑容粲在心头。

恍惚间,邓烛得闻琉璃脆碎。

二人擦着宵禁的尾巴归府,牛车刚停稳,角门处的门子就着急忙慌地过来扶陆纮下车,“小郎君,喜事。”

邓烛瞧见门子在陆纮身边耳语几句,眉飞色舞,陆纮听闻后,也带起几分笑意。

“小娘子自回院中,柿奴自行一步。”

邓烛颔首,望着她远去的身形,蓦然涌起一阵失落。

同居一檐下,她却不是真情郎。

“小娘子?小娘子?”

蟾儿在她耳畔唤了许多回,才将人唤回了神,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何家的小娘子今日差人送到府上的,说是给娘子的。”

何止忧给她的信?

邓烛心念一动,径直拆开,对着灯笼看字。

‘冬月十三,令慈将至江夏,滞留两日,往南海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仲泰(十二)

江夏太守府别院。

龟甲和蓍草乱糟糟地散在庚梅的案前。

凶兆,都是凶兆,那个太守府的‘公子’……

是她的命劫。

“陛下圣明啊。”

陆纮就着新添的灯烛,望着太守衙署来的公文,眸中亦是激动,连带嗓子都发起了颤:“阿耶,陛下、陛下他,他竟真的欲施行土断,重编户籍?”

陆泾颔首,望向陆纮的眸中满是欣慰,“若是土断得行,入了陛下青眼,便......”

便不需在太子殿下处磋磨了!

陆纮心知肚明未尽之语,“孩儿这就回去,替阿耶拟文书!”

“欸──”陆泾见她急吼吼地便要出门,连忙唤她,陆纮回过身,望向自家阿耶。

“慢些。”

“好嘞!”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莫过如此。

恰是陆纮前脚刚走,陆芸自后堂进来,前后脚功夫错开。

陆芸手上还提着一盅鸡汤,“我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想你在书房里头忙,给你送些吃食来了。”

“夫人待我真好......”陆泾掀开青瓷盅后,笑容僵了,“这鸡腿为何只有半边?”

“你迟迟不来,饭菜我都吃完了,这是剩的。”

“......夫人好胃口。”陆泾瞪直了眼,半晌挑眉,憋出这半句话。

“我方才来时,听闻柿奴也在?”陆芸张望,她听见了陆纮同陆泾的说话声,然书房里不见自家女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