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第95页

……

怪物暂时没有动她。

它在绕着她打转。

它以半悬空的姿态挂在周围丝墙上,头顶一圈眼睛注视着她,八枚爪尖精妙地踩着细细蛛丝上,一圈接一圈,悄无声息。

它似乎在观察,似乎在评判,又似乎,只是在犹豫思考几时下口、从哪里下口。

很可怕。比它直接做出攻击行为还可怕。

这真是极致的煎熬。

又饿,又冷,又疲惫,还有恐惧时时刻刻,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快要将她逼疯。

在这里,恐惧是具象化、有实质的。

恐怖最极致的化身,就是面前有着八条长足的巨型怪物。

这座原始的岛屿上、巨虫的天下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昆虫纲,蛛形纲,多足纲……这些节肢动物,脚多的、毛多的、体节多的、外骨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能引发人焦虑与恶心的东西。

温元曾一度以为自己并不害怕虫子。

她只是常备杀虫剂,看到讨厌的虫子就迅速杀死或驱逐,不论昆虫还是蚰蜒还是蜘蛛……尽管在这过程中,她时而会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但她坚信,至多只是这些生物乱飘的体毛害她过敏了。

是的,讨厌而已,怎么能叫怕呢?

直到她来到这里,见到这些完全不归三界之内物理体系管辖、更不遵照地球生物学历史生长的……纯粹的恶魔。

是的,她想,她怕昆虫。

她怕蜘蛛。

好怕。

是因为她曾经不小心用杀虫剂喷到一只怀孕带卵的雌蛛,这类生物来报复她了吗?

她为什么这样莽撞地来到这里,她为什么没能做好更充足的准备,她没找到姐姐、救不了姐姐,反而把自己搭进来……

恐惧与张皇令眼泪汹涌,无尽的后悔与自弃淹没了她。

在可怕又茫然的大蜘蛛面前,温元抱住可怜又没用的自己,忍了许久仍最终失败,破防地失声痛哭。

自抵达这里以来她已经忍耐太久太久,紧绷过头的弦一下断裂,结果是灾难的。

全部负面情绪宣泄而出,大脑丧失判断能力,好像所有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它不是要吃她吗?吃吧,吃吧!就当是罪恶的人类给被破坏的生态赔罪了。

她突然的崩溃,又突然的献身精神发作。

看它不动,她主动靠近,手脚并用膝行到它面前,引颈就戮贴到它的“胸口”——它眼睛下方的区域,也就是所谓蜘蛛的“额”。

额下生长着它的口器。

她埋进它两条螯肢之间蓬松的绒毛里,感受到长长短短的尖刺扎着自己,一抽一抽地颤抖。

哪怕害怕得快昏过去,她张开双臂环住它那对巨钳状的狰狞武器,勉强将自己挂在它口器前方,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它的体毛上。

人类突发性的情绪激动,真的会做出不理智行为。

她呜呜咽咽用一只手去掰它毒肢,全无道理不讲章法,完全找死的行径,希望它给自己一个痛快。

覆满敏感刚毛的部位被她反复摩搓,掌心蒸腾的汗液印染,哺乳动物恒定的体温熨烫,这是种怎样的刺激,只有大蜘蛛知道。

下一秒,比她小臂还长的毒牙从后槽弹出来,掠过她胸口、锁骨,划过耳垂,抵上了她后颈与后背,边缘锯齿下压嵌入皮肤,尖端贴在她后心窝,脊椎左侧的第5胸椎,离她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过数厘米。

奠定其凶猛掠食者地位的核心器官,它高居虫岛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螯肢武器,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而言究竟有多恐怖,只有切身体验,才能真实体会到。

只凭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温元僵住了。

从感受到那冰冷肃杀的死亡威胁贴近自己的那一秒,就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她被泼清醒了。

然后,止不住抖若筛糠。

尤其,她察觉尖锐的顶端在朝里陷,显示出即将注入致命毒液的可怕趋势。

人为什么总要在真正大难临头时才后悔?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

她为什么这样蹭自己?

热乎人体黏上来一瞬间,它比人脑还大颗的蛛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软软的,暖暖的。

好舒服的触感啊……

她是在撒娇吗?

她开始摸它口器。

手指轻柔划过刚毛与肌肉组织基部的力道带来绵绵不绝的瘙痒,尖利的螯爪受到刺激而探出,端部压入人类细嫩的表皮,毒腺孔无法自控渗出了一点点毒液。

不可否认,她柔软的肉。体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她似乎全然不清楚她的动作有多危险。

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最薄弱之处抵在敌人的武器正中,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与危险,极其挑衅的动作。

但织娘到底是智慧理性的高等生物。

她呼出的湍急气流晃动它螯基的纤毛,下一刻,它醒过了神来。

松开毒爪,前中眼扫过她白皙的皮肤,清晰高敏的视觉下,它看见了那点晶莹液滴,是它理智飘移的证据。

织娘按捺住背后咕噜咕噜蠕型的心脏带来的蠢蠢欲动,有点羞涩与懊悔于自己的鲁莽。

好危险、好危险啊!

但它不会责怪小人的莽撞,只会心疼。

它明白了。

她是饿得慌了。

可是它带回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她都吃吐了。

好可怜的小人啊。

她还在对它乞食。

四肢柔软地磨蹭着它,身体颤抖,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自责又爱怜地看她,螯肢顺着她的力量张开,让她如愿以偿陷进自己的怀抱里,两侧触肢与头对步足也抬起,一节一节抚摸过她的后背内骨骼,隔着皮肤肌肉与肋间组织,也揉一揉她慌跳的小心脏。

它克制地抱抱,以示安抚。

经过深刻反省,织娘认定都是它的错。

它应该先好好搞明白现在外面的人类究竟都吃些什么。

根据它的观察,毕竟,时代是会变的,人与人也是不一样的。

……

粗细不一的粗犷刚毛在背后剐蹭出明显动静时,温元颤得更加厉害。

这重型卡车般的怪物,肢体极其有力,任一枚附肢都能让她粉身碎骨无数个来回。

它盘过她后背时,好像快要将她整根脊椎碾碎。

她惊恐万状。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大脑越是空白,以至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它终于要动手……不、动口了吗?

第72章 织娘(八)

大蜘蛛走了。

临走前,它纺出整整齐齐的雪白网布盖住脏污,一层一层密封缠紧,用纺织器携在腹部后端,将残余垃圾打包带走了——

它每天都会打扫巢穴,保持她们共同居所的干燥与洁净。

突然被放开的温元,望着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蛛丝足够强韧有力,怪物在蛛网上的行进实则是悄然无声的。

可当它拔地而起时,八根长足犹如支撑庙堂的梁柱活化抽离,上上下下白蒙蒙的网络颤晃,总给人以地动山摇、穹隆将倾的恐慌。

它放过她了。

存活是幸事。

可巨大的未知、反常、不可捉摸,就像深埋血管的不定时炸弹,时时搏动隐痛着,不知何时会轰然爆炸,炸得她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它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错乱感令她动摇了。

温元迷茫缩起手脚。

之前巨蛛每次离开都很快折返。

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很长时间蜷在原地没有动。

盯着暗沉的出口幽幽出神。

巢穴阴暗潮湿,菌光向外,蜿蜒成森然的荧绿色通道。像恐怖片里打上标记的安全通道,诡异晕染的色彩本身,就暗示了不安全。

窣窣窣……又来了。极轻的动静贯穿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穴,分不清具体声源。

她总觉得这巢穴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有可能,还存在着更大的怪物吗?

或者……它还囚禁了其它活物在这里?

越想,寒意越甚。

这片地下蛛丝王国区域很广,在她初入巢穴时就体会到了。

现在她所在位置,是一间囊袋状的巨大丝室,四壁尽由蛛丝缠结构成,如无边绒毯。

肚大口小,全面封闭,只有一处开口通向外部,怪物日常进出就通过那道窄窄门洞。

丝室之“大”,只是针对人类而言。

以怪物的体型维度看,这里充其量,只是它一间小小卧室。

想着想着,温元忽然一跃而起。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大步迈开,跌跌撞撞朝洞口跑去。

她不能再任凭摆布了。

她要离开蜘蛛巢穴,她要试试能不能走出这座岛屿、找回自己的背包、找到这里可能存在的人造建筑……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