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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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比被困在大蜘蛛身边天天忍饥挨饿忍受惊吓好。

短短两天而已,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世界观、人生观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尽数被颠覆。

出口处拦了层坚固的蛛丝,在菌光里晶莹闪烁,像道华丽的落地窗帘。

——它出去前顺脚封住了入口。

这东西俨然不是拦她的。孔隙很宽,她抓上去,扎实的手感,像扒住一团沥青制的绳索,拉开,粘黏又潮湿。

她从空当钻出去,勉强抓住附近的蛛丝维持平衡,蹒跚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弹韧蛛网间,艰难跋涉。

靠重力判断方位,她手脚不停,尽可能往高处爬。

她不敢走常规道路,生怕撞上返巢的蜘蛛。

而这方法一定程度上是奏效的。

人小有人小的优势。

蛛丝网络纵横交错,她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能钻逾的缝隙。而且蛛网足够有弹性,意味着即便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当然还是会摔痛。

她一次又一次机械地迈动腿脚、挥动手臂向上攀爬、顶触,偶尔因脚滑或脱力摔跤,跌得满头满身蛛丝黏液与纤维,但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扯掉阻碍自己行动的丝线。

有些粘得过分牢固,几乎生生脱下层皮来。实在扯不断的,也只好任其自然。

到后期,肢体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正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困死在这黑暗无人的地底空间,再一次抬手,她摸到更加湿润的团块状物体。

草木与土壤的芬芳扑鼻而来。

是泥与丝的混合物。

她头顶来来回回反复摸索,挪动许久,终于发现一块薄弱处。

薄薄土层被杂乱的蛛丝粗浅封印,她拨开,艰难顺着间隙往外钻。

哗啦,一大块连着植物根茎的蓬松丝团掉落,白光透进来。

拨开覆盖在地表的厚大叶片,暖呼呼的湿润空气自叶隙侵入,和着周围各色植物焕发的五彩。

绿意熙攘迎面,熟悉景象重现在眼前。

温元深深地、大口地喘气,凝望眼前雨林景色,恍如隔世,恍若新生。

无与伦比的欣喜令她重燃起源源不绝的力气。她迫不及待蹬着树根爬上地面,手摸到黏黏的物质。

她灰头土脸趔趄一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膝盖、以及附近的树干草叶上残存零星乳白丝线。

新鲜的,蜘蛛经过的痕迹。

……如果怪物发现她逃走,她会是什么下场?

四周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声渺远的虫鸣或虫翼振动。

站在洞口,往前是神秘原始的丛林,往后恐怖怪物的巢穴,心脏在胸腔嘭咚嘭咚狂跳。

死里逃生,心跳还牢牢记得被蛛腿钳制的恐惧。

至少现在,她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地下窟窿,回到地表,象征自由的雨林。

她用力拍掉了,悄悄呸了一声,朝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植被一头扎了进去。

脚底垫着厚厚苔藓绒毯,倒是寂静,但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始终洪亮追着她。

她不由担心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将她捕获,奔跑过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好在这种事并未发生。

拼着一口气的犟劲不知跑出多远,当饥饿与疲惫卷土重来时,她惊喜地发现一株长得很像芭蕉的植物。

外观极其特别,不是树木,而是草本,需要三四人合抱粗的光滑茎干直插云霄,油青色表皮反着蒙蒙哑光,仿若人造信号塔。

高处厚实宽大的叶片阴影下坠着的果实也像芭蕉。

她在树下迈着碎步跑过来跑过去,幸运在草丛间找到了整株脱落的成熟果实。

沉甸甸一大串,部分已经腐坏,还有一部分存在被动物啃食的痕迹。

一番寻觅,终于找到还算完好的果实,扒开厚韧表皮,入口前,温元秉持着理智嗅了嗅,辨识三秒,馥郁的果香沁人心脾,于是理智崩盘。

她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其实味道很寡淡,酸与甜都极稀薄。

但被摧残过的味蕾,让她觉得在这一刻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这里虫子大,植物也格外巨大。去掉摔坏发黑的部位,剩下半枚果实依然比手臂还饱满,十分顶饱。

可惜更高处果实摘不到。

再从剩下的矮个里拔高个捡了枚收起,她继续前行。

饥饿淡去,人的理性思考能力又回归了。

一边走,她一边有意识穿过湿润的枝条,让露珠浸润自己,并掰下些气味独特的叶子,揉碎了拧出汁,涂抹全身,尽量掩盖自身气味。

林中光线依然灰蒙蒙,整个世界浸泡在青色汪洋里。

走走停停,她挑中一棵枝桠横生且被寄生性植物缠绕的巨树,踩着气生根与藤蔓铸就的天然台阶,一步一步,开始向树顶攀爬。

有多高,几十米,上百米?不清楚。

还好补充过能量。她咬着牙到达顶冠,当从淹没苍穹的绿意中探出头来时,手脚险些抽筋。

这棵树比周遭巨物都高出一截。

来自天空的光线如雾笼罩下来,林霏被辉映得绚烂,与之相对,树木与树木罅隙间的阴影也分外厚重,明暗对撞,令人炫目。

心里有所准备,但她仍被眼前风景震撼到了。

虽然条件很严苛极端,但作为一名受过合格训练的生态摄影师,温元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摸起了摄像仪。

咔,保留下了这极其珍稀罕见的景色。

不过风景不是她的主要目标。

拍完,她迅速放下,空出双手固定自己,像只树袋熊紧紧抱着枝干,防止自己因恐高眩晕而跌落,呼吸急促地向四周眺望。

和想象中不一样,雨林高空几乎没什么空气流通,不用担心忽然的大风害人性命。

她壮着胆在粗壮枝桠间移动。这里还不是树冠最顶层,枝条不算羸弱,但也极具挑战性,目视着脚下令人发晕的高度,大气都不敢喘。

四肢非常不灵活的灵长类生物,在树顶兜了大半圈,终于,她在斜侧方密林发现一块空地。

浩浩荡荡的黛绿色,只有那里凭空出现斑秃。

她抄起摄像仪充当望远镜,反复拉近跳远画面,最终确认无误,她险些喜极而泣。

更喜的是,距离不远。

……

温元回到地表,向那处进发了。

期间,如法炮制调整了一次方向,在体力耗尽之前,她抵达了目的地。

往一侧倒伏的高大乔木、断裂口抽出青枝的树桩、愈渐稀疏的碧荫与逐渐敞亮的天光……

熟悉的景象告诉她,她回到了坠落飞行器的残骸旁。

她丢失背包的地方。

密实的丛林也挡不住钢铁骨架那醒目的亮银色。

以蓬草般的茂密蕨类做隐蔽,她按捺住激动,在荫蔽里谨慎观望几分钟,判定周围没有其它生物,她站起身,快速跑去。

绕残骸半周,她发现了自己丢失的物资。

看见完完整整呈现原样躺在机翼阴影下的行囊,一直紧绷在心尖的弦刹那松弛了。

熟悉的物品带来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与物质保障。

她弯下腰,欣喜地抓住背包肩带,正要起来,身体忽然顿住。

抬头,惊疑张望。

嗡嗡的动静从树层间传了出来,像是无人机,或者直升机。

近在咫尺。

有人?还是动物?

电光石火的犹豫间,温元看看衣不蔽体的自己,人类无可救药的羞耻心再次作祟,她飞快蜷身钻进机身下方,挪到缠绕的藤蔓遮挡间,将自己藏进阴影。

而就在这两秒之后,她疯狂后怕并感谢起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嗡嗡声逼近。

不是人。

盎然绿意间璘彩闪动,飞出了一排巨型膜翅目昆虫,宛若奇幻森林催生的黑暗童话。

钴蓝色半透明翅膀高速振动掠过藤蔓叶片,翼展粗略超过两米,在绿海间卷起一阵狂风。

正是这些华丽的飞行附肢持续发出嗡嗡声响,逾靠近,愈震耳欲聋。

它们原本应该只是路过,可现在,当抵近温元所在方位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其中一只准头尤甚,头胸部在空中晃动两下,高度降低了,双翼翕动,朝折断的机翼方向飞来了。

腹部黑黄相间,正有节奏鼓胀着,似乎在搜寻目标。

靠近,可怖的细节特征越发昭然。

六条纤长的足蜷收在身下,跗节前端爪如弯月尖刀,泛出冰冷斑斓的金属色彩,看起来,比她曾经收藏过的陆地最大掠食者棕熊的爪还要锐利、有力,骇人听闻。

它外观形似复原蜂类,却仅胸部就足有一个篮球大小,腹部末端长长的钢锥般的尖刺格外扎眼,丝毫不怀疑其能将人的脊椎刺穿。

像肉食性动物。

距离近到两三米时,它在低空悬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