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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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准确无疑找到她的藏身处,没有把她从蛛丝埋没中翻出来。

它只是将一团包得严严实实的茧状丝囊放到她面前,推近,一声不吭,八肢定住。

沉默带来的压力尤甚。

那森森杳杳的四枚前列眼一眨不眨,深沉凝视她。

晶状体折射出周遭星星点点的荧光,像鬼火摇曳其中。

份量不轻的丝茧将丝室底部承重专用的坚韧牵引丝压得微微下凹,她感觉自己像被引力操控的卫星,不受控滑向重力圆点,仓皇地坐起来。

看不清茧内状貌。

蛛丝白花花缠绕,卵圆形包裹密不透风,疑似尸袋。

看她不动,面前八足怪物磨动口器,把丝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温元没有领会到它的意思。

她心惊胆战看它活动起它那能把她脑袋削下来的螯肢,圆实基座下露出至少30cm长的獠牙,丛生的刚毛相互摩擦,窸窣有声。

然后,触肢也落下。

比她胳膊还粗的节段状圆柱体,以一个不耐烦的状态在结实茧面划拉。

嘶啦、嘶啦……余音在封闭洞穴中回荡,震耳欲聋。

怪物的心思难以捉摸。

她试探着把手放到面前丝囊上,学着大蜘蛛的样子滑动一下。

这一下,蜘蛛还没见什么反应,手下丝茧猛地一突。

里面……是活物!

窣窣窣。

茧状囊在巢穴的丝垫间撞出激烈闷响,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只是蛛丝缠得紧,强度高,里头生物奈何不得,只好垂死扑腾。

温元被吓得心率突变,悚然后撤。

可大怪物并不放过她。

它张开螯肢、蠕动口器,对她做出撕扯的动作。

于是温元明白,她被威胁了。

它要她把这团危险的包裹打开。

她低头看自己“孱弱无力”的双手,再看对面怪物强劲锋利的巨爪,紧紧抿唇,对着眼前庞大的难题,极慢的速度挪过去,深呼吸,手指扣进缭绕的蛛丝间隙,用力一扯——

扯不开。

作为自然界最鬼斧神工的生物材料之一,普通蛛丝的拉伸强度就超过了等比例的高品质钢铁,同时弹性非凡,刚柔并济。

而这样一头巨蛛怪物纺出的丝线,强韧度可想而知。

温元感觉自己抓进了一堆固化胶质里,弹、软、韧且硬。

如此矛盾复杂的特性竟能和谐融在同一根蛛丝上,她用力时甚至感到勒手。

终于意识到这是在难为人,大怪物将茧扯回去,开了口,重新推给她。

温元认命上手。

这次再触碰上去,囊中狰狞可怕的昆虫彻底被激怒。

一道残影掠过,尖锐硬物撞上手背,她挂彩了。

正前方的大怪物瞬间飞扑,按住活蹦乱跳的食物,熟练亮出毒牙、注入毒液。

它在她面前,将飞虫四分五裂削成了虫彘,撕扯得满空间都是毛絮,然后看向她。

温元已经被吓呆,不住后退,最后彻底瘫软坐下。

她在想,它为什么还不吃她?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是在拿她做实验吗?

对了。

她想,自己找到了思路。

这里很有可能是实验区。

而按照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案例,或许,这些生物是被以特殊目的造出来的,更或许,它们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所以它恨透了人类。

那些张挂在蛛网间的人骨就是证明。

第71章 织娘(七)

第一次,它带回生长完好、体格健壮的成虫,因为太鲜活将她吓跑。

第二次,它带回没有翅膀、恶心蠕动的的幼虫,可同样很硬,她抓不住还会被伤到。

第三次,它带回了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和食用门槛的蛹,并把坚韧外表皮撕开给她。

…………

这次,她没有拒绝余地了。

僵硬抱住被强塞入手中的巨大虫蛹,温元终于明白,它是要她吃这些东西。

她艰难咽了咽喉咙,低头,盯着漆黑里翻涌着诡异白质的裂口处,像看见了地狱的入口,里面传出一股股浓郁怪异的腥气,令人作呕。

而巨蛛趴在她不远处,硕大蛛眼一转不转,恢宏寂然地,以一个随时可能会扑食的状态。

来自巢穴四面八方不匀质的幽弱绿光,将其阴影渲染得格外深重而诡谲,令人胆寒。

它锋利堪比断头铡刀的八只足静静撑立在体侧,像一座冰冷坚固的巨型骸骨,带来另一团冰凉腐烂的尸首,强迫她食用。

否则,她会成为它利爪下新的尸体。

外分泌的消化液注入食物,将蛹融化得软软趴趴吹弹可破,只有一层半融不融的几丁质外壳裹着,手感烂溶溶。

表面蜡质油油滑滑,并不好拿。

她因紧张而过于用力,于是,一个不慎,岌岌可危的外皮爆开了。

噗嗤!她被湿哒哒的内容物喷了一脸。

古怪的腥气直冲鼻腔,甚至在大脑中枢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黏稠濡滑的触感混杂要命的气味,温元当场反胃。

她立刻想要推开,可紧接着,一股巨力沿虫蛹传递到手中,阻止她妄为。

抬头,面前怪物还支着它的八条腿,犹如无情的巨型机械生命体,用恐怖的蛛眼冷漠地盯她。

幽暗环境里山一般庞大的躯体,躯体顶端一排巨大的纯黑色眼睛微弱发光,压迫力十足。

看它这表现,鉴于她一而再再而三浪费食物的事实,它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很想死。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这怪物杀死。

温元饱含热泪,眼一闭心一横,埋下头,凑近手中活物——

是的,蛹也是活的。它正在靠残余未分解的肌肉扭动,劲儿还不小,抽搐着想要从她手中挣脱。

已消溶的浓郁虫子汁噗嗤嗤从裂口挤出,一股一股,从边缘下滑,沾湿人手。

好在她提前把眼闭上了,尽管湿腻腻的手感让她感到非常不妙,但黑暗给予了她莫大勇气。

她不敢再看大蜘蛛,用牙尖将蛹皮咬开一点点,作呕的甜腥味直冲进鼻腔。

她停了停,屏住呼吸,咬肌使力,终于咬下第一口。

先碰上舌尖是流质的,软烂的,夹杂少量薄韧的纤维感,似乎没什么特别味道……

也可能是她已经精神恍惚到失去味觉。

又一口。

这口很实。大量滑糯的东西含入口腔,化在舌面,甚至还在隐约蠕动。

一时之间,莫可名状的滋味,不似可食用物质的糟糕口感,让她喉头肌肉做哽,无法下咽。

而凉凉的液态物淌入喉管,将全部消化道细胞都像糊上了一层脓痰状物,吐不得,咽不下,噎得喉咙痉挛的疼痛。

疯狂犹豫的两秒间,会厌软骨指令错误,液体反流入气管。

喀喀喀!

温元侧过头张口呛咳,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摆脱险被呛死的境地,终于狠心咽了下去。

她咳得泪眼朦胧,眼前一片模糊。

难受得紧,她晕头转向,正想抬手擦一擦,忽然,熟悉的酥痒兼刺麻感从眼尾传来——

大脑瞬间清醒,连视野也清晰了。

大怪物抬起它的触肢,靠近了,爪簇搭上她眼角,威胁性地蹭了蹭、晃了晃。

它在逼迫她继续。

温元悚然。

呼吸骤止。她先对上怪物的眼睛,接着,僵硬垂眼,看向手里剩下的一大团固液混合软物。

蛹内物质太浓稠,她倒想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完了事。但……

真不该睁眼的。

汁液黏糊糊沿指缝往下滴,鼻翼一松,直冲天灵盖的腥气快要把她三魂七魄都冲出身体,脑浆脑仁内脏汁液都咕噜跟着这半消化的昆虫内脏与肌肉混合物一起洒落满地。

嘴一张,没碰到“食物”,胃酸反上来。

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逆流而上冲口而出,她甩掉乱扭的活体虫蛹,转头趴在蛛网上吐得昏天黑地。

这下,她也仿佛掌握了蜘蛛类特殊的饮食技能,消化液从胃里掀出,覆盖到“食物”上,烧灼消化着肉质,冒出袅袅白烟。

酶类加胃酸加虫蛹汁液本身的腥气,味道石破天惊。

她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地球。

这里是堆满尸体的地狱,还是惊悚科幻片里腐烂的外星球?

但不管在哪,她都不能不认清现实——

她做不到。

它杀了她也做不到。

人才不吃这种鬼东西,不吃!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温元用仅剩的力气一脚踢开那团秽物,在大怪物再次伸出爪来前,她连续后退,一直退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奄奄一息蜷在蛛丝网络上。

她通红着眼瑟瑟发抖,直直瞪大眼看向对面张开了触肢与毒螯的八足怪物,等待发怒的大蜘蛛光临把自己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