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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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小人喜欢它,它要好好养她!

第70章 织娘(六)

捡获小人的第三天,织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但也有一点烦恼。

女人并不好养。

她不吃东西。

织娘迈动着八条长足,冥思苦想地在网上走来走去。

而温元就团坐在蛛网中央,看它辗转来回,被大怪物盘绕在中心惊恐无措不敢动。

是的,她能以肉眼看清它的行动轨迹了。

这对一个本就害怕多毛多足大蜘蛛的人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惜到她在黑暗里视力不佳,第一日当晚,织娘连夜翻新了巢穴,将发光真菌铺设到每一根蛛丝上。

它在蛛丝上浸满营养液滴,一夜过去,在合适温度湿度以及营养条件的培育下,真菌迅速生长。

一天后,洞内就形成了如今这冷光灯满挂的图景。

有了光线照耀,它的小人终于能行动自如,而不是总局促地缩在一个角落。

尽管,她还是不怎么爱动,最多在方圆十几米打转。

每次慢吞吞走出不远,扭头看见它,又会默默折返回来,双手抱膝将自己埋在它的不远处。

织娘既担忧又满足。

唉,小人真是太粘蛛了。

它幸福地烦恼着。

这导致,它不得不尽力缩短每次狩猎时间,以最快速度返回,避免她因看不到它产生分离焦虑。

第一天,它起了大早,带回一只肥嘟嘟的金紫色食蚜蝇。

为保证新鲜度,它只注射了极少量毒液,没将虫子完全杀死。

它把精心包装后的馈赠推到她面前,期待她看见美食时的鲜活表现。

嗯,小人又开始抖了。可爱的反应。

但她太柔弱,撕不开包装。

一番打量后发现这个真相,它窸窸窣窣挪动肢体上前,用强健锋利的触肢与螯肢替她将打包用的蛛丝撕开一道小口,再窸窸窣窣后退八步,触肢扬了扬,催促她进食。

反复示意之下,她终于明白它的意思。

她的手放上去,刚一接触,里头半死不活的虫子突然活化,横冲直撞挤出蛛丝束缚,撞到她身上。

她躲闪不及,捂着手背发出尖叫。

她被虫爪锯齿划伤了。

超凡的视觉能力让它定位到她白皙皮肤渗出的鲜艳液体上。

进食不成,反而被食物攻击。

织娘眼疾爪快,一下跳过去按住昆虫。

它把附着在表面的蛛丝拆掉,把虫翅、虫牙、虫爪全都拔了。

最后留个光秃秃的肥美躯干部,用螯肢衔着,小心翼翼递给她。

可是她连连后退。

织娘很自责。

可怜的小人。她一定是对这种食物有阴影了。

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它只好自己吸食掉这只食蚜蝇。

第二次,它带回一只活扭乱拱的叶蜂幼虫。

这回没白白给她增设难度,它直接剖开丝茧,释放出幼虫,推到她面前。

小肉虫柔软弹糯,像柑橘色蜜糖,一条有她半个人长,想必可以喂饱她了。

她看见食物后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惊喜表情——眼瞪大,手发颤。嗯,一定非常惊喜吧。

但她还是没有下口,只围着虫子看。

小人是不饿吗?

织娘困惑。作为一种典型的耐饿生物,只要存储能量足够,它自己可以几个月甚至几年不进食。

但它记得人类是一种不怎么能挨饿的动物。

它鼓励地拉起她前肢,往虫子圆润软乎的头上放。

可小人比想象中羞涩多了,前臂猛地一抽。

幼虫受惊,恰巧在这时弓起身子摆动头部。

于是,她又受伤了。

这次,是被幼虫嚼食叶片的坚硬口器划伤。

它呆呆地看。蜘蛛震撼。

唉,真是令蛛操心的小人。

第三次,它彻底放弃活动生物,带回一枚玉白玉白的蛹。

这枚蛹正处于溶解期,大量幼虫组织分解为乳糜状固液混合体,内部没有硬物,只有黏稠浓郁的汁液。

戳开一个小洞,轻轻挤压,就能享受到鲜美纯正的营养物质。

小人捕食能力太差。

这是它能想到的最适合人类体质的食物了。

找到这枚蛹费了番功夫,但很值得。

织娘雀跃地将完美食物交到它的小人手里——后者坐在网络间,半边身体被白刷刷的蛛丝淹没,需要用两只胳膊才能搂抱住虫蛹。

然后,它后退好几步,退到缠绕的蛛网绒毯间,在一个自认不会打扰到小人进食的距离,八条腿屈蹲趴下来,期待欣赏她享用美味的情景。

……

温元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噩梦一般漫长的三天。

第一晚,在经历那遭奇怪的梳洗仪式后,怪物没再直接折腾她,只是在她周围来来回回、游走忙碌,纺丝结网。

她被吓到十几个小时都处于僵直状态,缩在原地,一动也不能不动。

直到后半夜,它往她旁边一趴,进入了静息模式。

知道这些,是温元在黑暗中久久不闻动静,终于鼓起勇气、举起摄像仪,借助夜视成像镜头,看见了算法模拟的彩色图像。

千丝万缕蛛网如倾泻而下的雪瀑,一层又一层将洞穴淹没,极富艺术美感,似银河垂落、霜挂九天,将她团团包围,成为盘丝洞里无处可逃的一粒微小虫豸。

而编织了这样一个精致巢穴的巨型怪物,就横在她不远处,惬意安眠。

圆滚滚的腹部毫无起伏,山包般巍峨显眼,体毛在微光下如锦缎流彩,毛发稀疏的关节泛出极有质感的金属光泽,长腿自然放松地收束,蜷在身旁。

作为一个专业生态摄影师,她得承认,平心而论、不以它蜘蛛原型为前提、不提它刚毛与节肢的攻击力有多强、只谈它体色与质感……它是好看的。

她哆哆嗦嗦给它拍照。

唰,红外照明一打过去,它腿节明显晃动了下。

温元被吓一跳,赶忙放下了设备。

于是无穷的黑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心跳狂鸣。

她倒也想睡觉。

但被这么只怪物像看守宝藏一样寸步不离守着,她怕一闭眼就再也没有机会睁开。

痛苦万分静坐许久,她还是再次悄悄打开摄像机,照明,小心地尝试移动,朝尽量远离怪物的方向。

谁知道,没走几步,她感觉到蛛丝轻微震荡起来。

波动一直从身后传递到她脚下。

回头,大怪物姿势变了。

前方黑暗浓得化不开,设备低弱光晕只能照亮身周很小的区域,一条极长极长的步足从夜色中长出来,在极暗光亮里泛出幽幽酽紫与赭红。

跗节纤毛浓密张牙舞爪,末端爪暗藏在其中,形成两瓣圆润的弧度。

几乎要碰到她脚踝。

它醒着。

她走了很多步,但它只需要一步,就能瓦解她自取其辱的逃亡妄想。

明明光源照不到,可,纯黑一片的环境里,就是突兀与恐怖地出现了几对煞白的圆点,森森反光。

怪物的眼睛,凝固的,没有一丝晃动,恍若圈圈排列的靶心。

望久了,似乎连光都被旋转着吸入其中,吞噬一切。

来自潜伏中怪物冰冷的审视。

尤其正中第一对。

太亮,太醒目了,偏生没有参照物,温元觉得它近得可怕。

如此瘆人场景下,她不敢抱有侥幸心理,顶着巨大的压迫力,如履薄冰地折回原位。

她忘记了,蜘蛛没有眼皮,自然无需眨眼。

甚至它头顶一圈都是眼睛,足足八颗,360°无死角的视野,不管何时、不论何地温元看向它,它永远会对她投以注视。

她不敢看向怪物,颤着手脚背身躺下,裹着支离破碎的衣物勉强蔽体,很轻、很慢地拉扯身下蛛丝纤维,把自己埋进无边无际蛛网里。

蓬松柔软的丝质结构给了她点自欺欺人的安全感,怀抱摄像仪与姐姐的相片,她竟然睡着了。

梦里,她找回了姐姐,一起重返人类世界,辞掉叫人讨厌疲倦的调查工作,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赖着姐姐,姐姐去什么城市她也要去,姐姐出什么差她也可以陪着……梦中平和静谧,令人流连。

醒来,残酷现实对照。

美梦终结,噩梦继续。

她依然没有摆脱这个鬼地方,且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有光了。

无数白纱素锦点缀上了绿莹莹的星点,如磷火摇曳。

坏消息是,在这些发光真菌的加持渲染下,巢穴环境变得更加阴森诡谲。

她一睁眼,几乎以为自己被溺毙在了深潭中,眼前所见一切都是地狱光景。

而就在这满目衰败不详的幽绿中,归来的巨蛛穿入黑黝黝的门洞,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