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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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宛如克苏鲁现世一样的恐怖场景,看得宋岗头皮快要炸开了。

与此同时,手里通讯器霍然一阵尖锐音爆!

滴——

信号中断。

……

持久的混乱。

尖叫声与武器声吵吵嚷嚷,头顶灯光也不稳定,不时闪烁,明明暗暗,晃得姜妄头晕。

她倚靠桌脚坐着,意识有点模糊。

其实并不怎么疼,更多是痒,是奇怪的、钻心的、难以描述的感觉,有些不适,好在持续时间不长。

很快,那些濡湿的小东西出来了,在周围爬来爬去。有的凉丝丝缠上她手指,她一动,它们溜溜地打滑。

不知过去多久,嘈杂声渐渐小了。

周遭变得空阔而安静。

一静下来,室温也仿佛降低了。

呼——

寒浸浸的风从一个方向吹来,她抬头谛听,密闭的门重新打开了。

“姜妄……”

有声音在叫她。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很多的人。

重重叠叠,异口同声,鬼魅非常。

明明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声调,不同的个体……却众口一词,节奏顿挫完全一致,像同一颗大脑同时操纵了无数个身体,或是,许多人扭曲揉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单体。

它们一声一声地叫她,不带明显情绪。但执着的呼唤本身就存在情感偏向。

犹如鬼怪终于寻觅到可供附身的活人,欣喜,激动,难以自抑。

那些人走了进来。

嗡嗡的足音在既宽阔又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步伐也是单调的,无限趋于一致。

光影浑浊。她能感觉到人们渐渐在她周围环绕了一圈,像围拥在产房里的医生或亲属。

“姜妄。”这一声很清晰。

单声线,就在耳根边,呵出的森森凉气叫那一片皮肤寒毛悚立。

湿冷、僵硬、不似活人的声音。

但很熟悉。

姜妄右侧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慢慢放松。她身体向左倾斜,循着声源扭头。

“老婆……”又是一声。

“沈知唯”从背后靠上来,亲密无间地抱住她,紧紧相拥,唇抵在她耳边,很轻的唤。

伴随冷到骨头缝的吐息,湿软寒冷的东西“舔”上她耳廓,一圈,接一圈,从耳朵吻到温热的颈畔。

姜妄轻微激灵,手指蜷起攥住腿间的布料,下意识想转头抵开“她”,结果有东西一滑,落进她领口,在其间乱扭乱窜,蹭过肌肤是惊天动地的麻与痒。

她一下发软,张口是难抑的喘息。

……过分。

由着调皮鬼闹腾,她终于还是抬手挽上去,抚摸面前人的面孔。

她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嘴唇。没有太大意外摸到那些一激动就钻出来与她亲热的本体。

无数腻滑纤长的丝状虫豸。

她用指尖轻轻拨玩着它们,湿凉的腥气沾染满身。

“怎么这么久……”姜妄小声问。

一点点柔软的抱怨。

怀里的人不作答,狡黠地用黏糊的吻回应。

“都解决了吗?”

她捏了下“她”的脸颊,还没收回,对方侧头在她指腹一舔,气息凉幽幽的,缠结勾连。

不等姜妄谴责,这次“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嗯。”

第119章 厄种(六)

2278年年底,寒冷煎熬的冬日,姜妄的以太体后台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以太体是现今最大公有性质的全球音乐平台,主打去中介化。音乐人与粉丝可以直连,没有公司或平台从中作梗,创作者收益也就直接源自粉丝的支持。

发件人昵称“S”,是她熟悉的一位乐迷。

过去七八年里,对方与她有过多次私信交流。

S不止一次强烈表达过对她音乐的喜爱,且出手阔绰,打赏金额不菲,因此很长时间里她们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

被喜欢,被需要,证明她的音乐被听到、她的存在被看到,证明她投身于热爱事业中的每一天都有价值。

动荡年代里,心灵慰籍是珍贵的东西。

但当关系过近,难免的,涉及微妙金钱往来与情感交流,距离既近又远的两人产生了些摩擦。

起因是S提出邀请,向她定制专属音乐,给出的报酬相当令人心动。

考虑到灵感的不可捉摸,慎重思考后,姜妄答应可以先短期合作试试。

于是,便出现了一系列让她不那么愉快的细节。

譬如S总在深夜找她,包括且不限于语音视频通讯——视频是单向的,对方不露面,但要求她开启摄像头。

根据合约,她不好置之不理,可那同样是她享受个人空间的时段。她委婉向金主表达不便,对面则彬彬有礼回复:“没关系,那我明晚再联系。”

仿佛欠缺社会化。

强感知力的音乐人对某些情绪节奏异常敏锐。姜妄不知道怎样形容这人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侵略性。隔着屏幕,她甚至感到淡淡毛骨悚然。

合约书像某小众爱好里的知情同意,对方在制定规则,检验服从度,以及,习惯性操控。

她感到困扰。

有时盯着对方昵称,会觉得真是个糟糕的字母。这人不会真有点Sadism倾向吧?

最终,姜妄将定金退还,终止了合作。

她想过这可能得罪对方,导致她失去重要经济来源。但意外的是,仿佛并未感到任何不愉快,S依然不时打赏,偶尔问候。

只是双方退回了原本的距离。

让姜妄比较舒适的距离。

接着,命运迎来关键转折点。

——2275年的大事发生后,她们的联系断了。

姜妄有两年没有再创作新的乐曲,对方也在此期间销声匿迹,杳无音信。

她在取款时想到这个曾经的经济与精神支持者,思考过是否要向对方问个安。

但,既担忧对面不是好人,又担心这举动像新的讨钱手段,同时一闪而过地怀疑过,对方是不是顶着假性别,如今已不幸遇难……

最终,她打消了念头。

灾难降临到世界,是时代变迁浓墨重彩的一笔。

降临到个体,是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的剧变。

失明的日子并不好过。

严重的PTSD让她早期近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兼顾治疗同时要适应失明后全新的环境,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推翻重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变得无比艰难,文字、行走、智能工具使用方法……全部需从头学习,还有不时闪回的创伤记忆作祟,惊恐发作来势汹汹反复无常。

耗光积蓄,连维生也成问题,她不得不拾回她最擅长、也是如今勉强适合她从事的音乐创作。

这样的时代,精神支柱很重要,但精神补给品很奢侈。她所赚得的只够过活而已。

时间来到2278年年末。

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收到来自这位已断联三年的昔日粉丝兼金主的信件。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们寥寥无几的交集是隔着网络那零星言语。

可沈知唯对她很熟悉。

她了解她的近况,开出了如今的她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周后,姜妄给出答复。

如对方所愿。

她离开终日惴惴于虫类怪物入侵的幸存城市,来到这片位处大陆中部横断山脉边缘的偏僻地。

离开熟悉的动荡与几乎可以一眼望透的未来,踏入一片混沌迷蒙无法预知的领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白天黑夜也混淆。

从未踏足过的偏远内陆,她从不知形状的封闭载具出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脚下地面是坚硬的,水泥或是石板;细微冷风扑面,但不刺骨;空气里是没有闻过的味道,有些呛鼻,也许是某种化学试剂……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欢迎你,‘风音’小姐。”

正值彷徨无措,耳畔响起曾在终端听到过的女声。

声波扰动空气,微风送来真实的问候。

澄澈的嗓音就在身边,比实时通讯里更清晰,温厚,也更酥耳。

姜妄转头,左耳比她先辩认出这位素未谋面但相识已久的“故人”。

风音是花名,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叫出来,既亲切,又有点在现实中被人喊出网名的淡淡窘迫,一下打破了两人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她便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您好,S女士。”

对面人轻轻一笑,将手伸来。

湛凉纤长的五指与她轻握一下,没有离开,转而温柔地搭到她掌心下,为她引导。

姜妄摸到她突出的腕骨,硬挣而柔美的弧度,还有手腕间颗粒圆润的珠串,被体温浸透后不冷不热的暖意,平复了她一路而来忐忑的心。

一切皆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