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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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是盲人。这人很细心。

沈知唯亲自带她熟悉新环境。路上,她听见有人称呼她“沈博士”。

她们口中的“博士”,显然不指大众化的学位,而是某特定组织机构里更高级、更专指的职位,或是敬称。

沈知唯具体做着怎样的研究,她不清楚。

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对方一定处在这方科研金字塔的尖端,有权,同时一心扑在崇高的事业上,自然不会太在意钱。

她给她置办东西半点不含糊,姜妄在这里摸到曾心心念念但难以负担的实体乐器,单琴房就有三间,宽敞隔音。智能家居考虑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承诺她的一切都做到了。

该怎么描述对沈知唯的初印象?

知性,清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疏离,令她一度觉得,对方曾经表现出令她不适的侵略性,是自己错觉——

她最大的误解。

度过最初那段风平浪静的温馨时光,然后,现实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来到这里第三个月,姜妄感觉到一些异常。

首先是对外的网络。

熟悉设施后,姜妄抽空整理了之前攒下的乐曲,将它们上传到平台。又过了一阵子她登上后台,渐渐发现一系列怪异处。或发布日期不对,或没有上传成功,被悄无声息拦截并报以网络错误,或是播放下载与评论量等数据也存在问题。她和前后记录仔细对比,觉得就像是……假造的。

发现这事的几秒间,她先感到茫然,而后寒意上涌。

因为看不见,她获取信息只能靠听。这当然存在很多不便,比如,读取信息效率慢,判定真伪比寻常人难上很多。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的核对,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陷入了一座信息孤岛。

出于信任,她选择直接询问沈知唯。

对方对此解释是,为研究保密性,这个区域内所有对外输出内容都会经过系统筛查,也许部分音乐片段暂时没有通过,造成了BUG。

姜妄不理解。她连她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涉及泄密?

最重要的是,不通过,打回就好,为什么会侵入她的后台篡改数据?是否实际上她的所有信息都在监控之下?

“你不喜欢,我去申请调节一下权限,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知唯只是如此这般温和道。

考虑到沈知唯负责的是研究,不是这里的网络安全。虽然觉得奇怪不合理,姜妄也只能点头作罢。

随后,是周围的环境出现问题。

不仅有一天比一天更陌生的住所,还有外面偌大的、她不被允许独自涉足的空间。

失去视觉不意味着失去判断力,反之,她其它感官的灵敏度不容小觑,认识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于常。

正常人会忽略的细节,对她是致命的破绽。

总在特定方向吹拂来的风,不太正常的回音,墙体恒定的温度……她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搜集到的证据,像拼图块块弥合,由依稀轮廓到鲜明整体,量变推向质变,终于在某一刻,集合成尖锐残酷的真相。

这里不是开放场所,是高度封闭的人造站点。

她发现真相的时间,一定比所有人料想都早。

沈知唯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点?

是觉得,倘若她知晓了这个现实,她们的合约很可能像过去一样作废?

比真相更可怕的是熟人的隐瞒。

比隐瞒更可怕的是有目的的欺骗。

监狱尚有刑期,而她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她有罪吗?

大概,最大的错误,是认识了沈知唯,并愚昧地贪图困境中唾手可得的饵料,最终可悲地赔上自己。

而这回,她不能再向对方提出疑问。

曾经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

控制包装为拯救,自私粉饰为深情。

上位者的爱意是恩,是宠,是施舍,是加害。

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