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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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从大姐手里接过这个孩子,当签署了监护人协议,当小小的孩童沉默地用黑漆漆的眼珠看她……她对米蓝今生就只预设下一个实验目的,让她活下去。

米蓝问出那句——“你爱我吗?”

她夜里在联网档案室,查阅资料到很晚,想要为她解答“爱是什么”这个问题。看着屏幕呈现的一条条解释,她恍然地察觉,自己投注在米蓝身上的时间、精力,以及类似于期待的情绪,已经远超任何一个研究个体。

不管出于冷酷的利益权衡,出于机械的人性道德,出于无奈的沉默成本……米蓝是最珍贵的实验体。

也许怪异,也许不正常、不合理,但,这何尝不是爱呢。

只不过她能给予的爱,和任何人的表达形式都不同。

正如米蓝表达爱的形式也与众不同。

观察,尊重,研究,允许存在,允许奇怪,允许对方与自己期许模样不同……或许,就是她们最大的爱意了。

因此,三个小时前,她接通了对勘探队的通讯频道,要求她们改变线路,前往已知坐标点,而非继续跟踪血妖。

“无人机追踪,你们去找走失人员。我说的。”

——我下的命令,责任我担。

把她带回来。

理性至上的科研者,最终任感性做了一回主。

……

污染区信号微弱又变化莫测,机器怎么可能追得上机动性之王的蝙蝠怪物。空中是它们的王朝。

毫无疑问,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调走人力而让无人设备追踪,结果就是有去无回。

福宝彻底自由了。

知道这点时,米蓝规规整整坐在单人床边,嘴角隐约浮现一抹弧度。

很轻很浅,更像是疲惫过度,肌肉紧张发生的信号错乱。

她望向前方单面玻璃时才发现的这点。

她被关押在医疗部的负压隔离室。

长达一个月的抽血检查,剥除所有衣物,换上沉重僵硬的隔离服,反复采集组织样本,24小时毫无隐私的监控。

换任何人来都是绝对的痛苦经历,不过她逐渐适应正常。

另外她发现,对于丢失了重要样本这件事,资源站尽管遗憾,但总体反应平平。

她们没有再焦虑迫求采集到更多样本。

看来,实验已经有了进展,不再需要血妖这唯一活体了。

她观察得出这个结论,但并不清楚过程。

她不知道在福宝被扣留关押的那些日子里,米厉成功采集到它大量成熟卵细胞,通过比较基因组学发现了潜藏于这幸存物种基因里的关键点。再转入白鼠基因里,获得了首批有望抗基因污染的人造生物。

解开这场灾难的钥匙已近在眼前。

这时候,稍闲下来些的团队,想起来还有个监禁待审的高危人员。

米蓝在重度污染区无防护停留了超过四小时,浑身都是怪物咬出的伤,且创口大面积暴露,骇人听闻的程度。

但她对那四个小时里与怪物独处的经历三缄其口。

她并不太关心她的结局。

更多时候,她坐在没有永恒不见日光的地下站点,看着头顶炽白皎洁的灯光,偶尔会有点恍惚,想,也许这个时候,正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可爱黑色哺乳动物乘着月色飞向远方。

它应该很幸福吧?

沉浸于这样幻想中的她,也感受到一种幸福。

但她不关心,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关心。

米厉问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小小的私人世界被打破。她看向自己的姨妈,安静而沉默。

她已经被限制得很严实,但外来人员见她,还是需要穿上最厚重的防护服。

因为现在的她在资源站看来,也成了怪物。

危险的、异常的、可能携带致命毒素的怪物。

人们看她,恐惧,诧异,冷眼,慊恶,避之不及……这就是福宝在那样长久的日子里所经历的。

明明是被人强拽进人类组织,人却从未真心接受它为同类一员。

她知道。

事情在所有人面前发生,没有了斡旋余地。

即便身上那样多伤口,暴露在危险环境里,可她没有出现任何污染反应。

找不到合理解释,总有一刻会有人忍不住从她本身入手。

她将从米厉的实验对象,变成整个研究院的实验对象。

米厉没有等到她回答,眼神平淡地看她,像自言自语:

“你帮她逃,赔上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米蓝抬手比划一个动作。

她折过拇指,用指背在心口处轻敲了两下,意思是——

值得。

米厉隔着玻璃,又望了她许久,最后轻轻的,近乎于一声叹息:“你俩,都挺倔的。”

隔离室里的人缓慢眨眼,不知道她在说谁。

……

新的实验鼠在投放入半开放环境后,依然活了下来。

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研究团队即将全体撤离31号资源站,回归国际研究院,继续后续研究。

从最初26人的团队,到后来资源站建设完备扩充到上百余人,再到后来采集工作与实验意外中无法避免的令人悲伤或愤怒的折损,如今余下97人。

经历上千个日夜与危险做伴,终于苦尽甘来,众人惆怅、憧憬、如释重负、感伤喟叹、又或者担忧着未竟的事业,充满复杂情感。

但总的来说,压抑日子到了头,整个站点沉浸在洋洋喜气里。

当然,也有那么少数部分人并不感到那么喜悦。

米蓝是其中之一。

还有,则是始终与米厉不对付的莫德一行人。

获得重大进展的是米厉,跟牠们没什么关系。

屡次尝试打探无果,眼看离开的日期临近,终于,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实验动物身上。

可怜的大白鼠,再次无辜沦为争斗目标。

而这次,所有人正忙于样本转移、数据打包,还有无数清理善后工作,没人及时发现异常。

尖锐滴滴声响起时,米蓝身处隔离室,迷惑地抬起头。

那些声音太吵闹了,她被刺得眉心皱起。

咔咔咔……

很奇怪的、叫人毛骨悚然、浑身不适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

她怔怔凝视着声源方向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只是感官维度上的煎熬所致的错觉——

轰隆隆!

一阵叫人耳鸣眼花的巨响爆开了,从深埋墙壁的管道深处传出,快速且持续地逼近。

风声、鼓鸣声、硬物摩擦的声音,恍若雷声般,并在这巨响达到顶峰之际,有东西一骨碌撞穿金属栅格,哗啦!

大片翻飞的昆虫如黑雾爆出。

它们有的臃肿,有的肥大,有的飞行姿态古怪……总而言之,都不正常。

这是饲养在B-2区放射性培养间的样本们。

米蓝皱眉捂耳朵,连这动作也完全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发行为,不知所措地注视。

它们倒没有主动攻击她,所有生物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飞乱窜。

但个体不小的变异虫豸仿佛炮弹,不慎撞到身上,依然能瞬间乌青红肿。

她往角落退。沿固体墙壁传导,有更多新的声音混杂其中。

节肢动物的嗡嗡窣窣声,老鼠的吱吱声,还夹杂人类的惊叫声。

她恍然意识到,好像……所有活体样本,都出了问题。

可隔离室死死闭锁着。

玻璃在虫子们的胡乱撞击里硿硿颤栗,隐约出现擦痕凹迹,但整体依然完好。

资源站爆发动乱,而她被困住出不去。

吱吱——

这声音好近。

茫然思索间,她隐约听见这耳熟异常、仿若幻觉的响动。

循声张望,啪啦!只见本就在过量生物骚乱中岌岌可危的管道接口,彻底炸开了。

冷风呼啸,她看见一头皮毛漆黑却耀眼无比的生物,绝不该在这里看见的生物。

它冲破飞虫壁垒,用足足五米的翼展为她圈占隔绝出一方清净的空间。

那团黑色火焰烧近,庞然肆虐着席卷向她,不由分说、凶横霸道,用爪子扑抓,用翅膀缠裹,用兽吻舔咬。

汹涌澎湃的高温才迟迟将她的理智唤回。

福宝……

福宝?

——我不要你了,你为什么回来?

她被它推挤着后退,不住摇头,抬手推拒,恐慌着它在资源站的暴露。

它会被发现……它会被抓回去。

她很着急,越急,越手足无措。

福宝收起翅膀,变成贴地爬行的四爪生物,缠在她脚边。那么大一只魔物,生生缩成了成年牧羊犬似的一团,完全没了刚刚冲出困局拯救她时堕天使般势不可挡的恐怖形象,拼了命黏上她。

——不走,不走,你为什么赶我走,你为什么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