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第156页

——你摸摸我,你抱抱我,你不许不要我。

它吱吱吱一个劲儿大叫,急得将她完全裹住,生怕她再跑掉。

巨大的翅膀是床皮膜被子,滚烫的体温源源不绝传递过来,膜质绷得紧紧的,狭长的指骨绷出清晰光亮的纹路。

竭尽全力的缠裹,尖啸的声音近乎啼哭。

像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重新见到母亲的一刻,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米蓝起初在它怀抱里发抖,后来在发烫。

太热了。

隔离室本来就闷热,她快被它不管不顾的举动闷晕过去。

对蝠而言,抱着的人体本该是凉凉的舒适触感。不多时,它发觉她的体温异常升高,察觉不对,登时有点慌了。

它用锋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装嘶啦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将翅膀张开一点,快速给她扇风。

只有一点,是因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缝隙中溜走。

虽然扇出的也是热气,不过不透风的皮膜比蒲葵扇还好用。

吸了几口流通的空气后,米蓝从缺氧里缓过来。

身体没了力气,她滑坐到墙根。福宝呜咽着用前肢长长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脑袋使劲蹭她脖颈,恨不能将自己揉进她身体里。

两只弹软毛绒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肤发痒发痛。

不需要更多言语,它用行动诉尽了离愁。

为什么回来?

它对她有怨、有恨、有许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惧没有她。

这里是牢笼,是地狱,也是半个家。

只是因为有她。

米蓝眼中浮起了一层泛红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颌,亲吻它软软肉质的鼻端,亲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亲吻它连续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宝极尽全力与她交颈缠绵,声音哽在喉腔里幽幽咽咽。

能够发出毁灭性超声波的声带如今像塞了团湿淋淋的棉花,又软又黏。

它嗅着她如今淡了许多的血香气,舔着她苍白无色的脸颊,心脏也被绞成一团棉花。

分别不过廖廖数月,它尝尽了断肠的相思苦。

她在资源站过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学会了区分人类个体与人类系统。

她只是人类组织这头残忍凶兽的工具,和它没有两样。

在这个维度,她从始至终没有欺骗它。

她与它,是同类。

当得知她们就要离开,得知米蓝可能遭遇更大的不测,悔与忧立即占据上风。

它要拯救她,它要带走她。

它长大了,该它充当保护者角色了。

哪怕,这仿佛是人类的又一套以爱为名的规则。它不过从一个圈套走向另一个圈套,但依然甘之如饴画地为牢。

曾经在她掌心下依偎取暖的生物,已经成长到可以将她庇护在翼下。

它用它细软绒毛的额头抵住她光洁的额头,翼膜铺天盖地裹住她,紧紧的,深深的,像掠食者缠住猎物,像寄生藤攀上大树,她就是它唯一续命的营养,啮血沁骨,至死方休。

她们互相倒映在对方的眼中。

两个异类,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辨清彼此的样貌。

美与丑、真与伪、黑与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们看见了彼此。

……

更加尖锐的警铃拉响时,米蓝几乎自己听错了。

高频高分贝的长调极度刺耳。

是最高等级,一级警报。

资源站遭遇了重大袭击。

她迷惘抬头,轰隆,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强劲震感从上方传来,这次不来自内部,而来自外面。

来自地表。

有东西强闯进来,整个庞大的地下建筑都在撼颤。

混响嘈杂里不同寻常的声波淌过空气、穿过固体,如同流水漫遍建筑的每一处角落。

怪物发出超出人类正常听觉的音浪,在扫描这整个陌生环境。

这超声波也像是一个行动信号。

怀里的福宝恋恋不舍望她一眼,偎在她身上努力厮磨一番,像是在说“你等我回来”。

然后,它两步跳开了,在后腿发力同时拍动双翼,弹射起飞。

它加入飞虫大军,对准半透明墙面薄弱处,发出聚焦声波,并且迎头撞上,哐啷!撞碎了玻璃。

天敌与猎物共舞,无数生物一哄而散,像被狂风卷散的乌云消失在廊道尽头。

米蓝刚刚扶墙站起,它们已不见了踪影。

她跌跌撞撞迈过满地碎片,打开密闭闸门,穿出走廊,一步一步向外。

出现在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场景,只是离开隔离室,像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电路断触,灯光频闪。

路过收容活体样本的隔离区,满眼都是血迹、断肢、尸体。有的人面朝下倒着,白大褂防护服被染红。

想要偷盗实验数据的男人自食其果,啮齿动物们聚集在一起,咯吱咯吱啃食着牠的尸身。

高处不时掠过的巨大怪物暗影,像被无知人类召唤出深渊的恶魔。

野生奇美拉蝠闯进人类站点,造成无穷的动乱。

所有实验舱门都打开了。四处尸山血海污浊一片。

是外围的A区还是精贵的E区,都没有分别了。

会飞的、会爬的、会跳的动物们打打闹闹你争我抢,舔舐着血液咀嚼着肉。体。禁锢它们的牢笼成为进食的乐场、复仇的天堂。

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灵们精准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未开智的、年龄尚幼的、懵懵懂懂的,要么因胡闹添乱被血妖们驱赶放离实验室,要么吓得蜷在原本的围墙里瑟瑟发抖,要么有样学样模仿其它同类追逐人群,将手无寸铁的研究员吓得尖叫连连……

这是怪物的盛宴,是人类的地狱。

某些人类以自身贪惏自大埋下的炸弹,终于在这一刻爆炸,付出了代价。

内忧外患。

既要担心实验体流窜,又要留心重要的仪器设备以及标本,还要小心污染小心暴露小心来自可怕的变异生物的威胁……所有人自顾不暇。

福宝赶去与同伴汇合,是要从人类手中夺回自己母亲的尸体。

血妖族群都是聪明的生物。连接力稳定强大的群体,必然有着复杂的社群习性与沟通方式,而这一切又会反过去增进智力、理解力与情感能力。

血缘亲缘与友缘将它们紧密联结在一起,团队协作抵御恶劣环境,得以在这灭绝生命的禁区幸存。

而自人类到来,四年间,它们一直在被骚扰。

每一次的人类活动毁坏它们苦心经营的家园,伤害它们亲密无间的姊妹同胞。它们与资源站积怨已久。

快生长慢生活,意味着它们的生命有极其漫长时光都处于青壮年时期,记忆清晰、情感充沛,仇恨自然也难以忘却。

它们是长寿而长情的生物。

这点,和部分人类一样。

E区的中央指挥室。

听到这方传来声波混合结构开裂坍圮的巨响,米蓝快步朝这方奔走。

历经一番跋涉,她来到依照她的权限平日绝不可能进入的核心地。

秩序崩塌,她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匀整步伐。

高规格的会议厅坍塌了小半,烟尘滚滚,电花乱迸。

与她同一时闯进来的,是另一头奇美拉蝠。

这一定是头成年已久的蝠,比福宝还要庞大的体型,深红发黑的体毛,张口间白森森的獠牙,货真价实的怪物。

它很聪明,甚至知道要找人类组织的首脑。

她在那片可怖的阴影降落之前,挡在米厉身前。

高处的光亮彻底被遮蔽,她仰头,目光对上巨大的怪物。

半空中的奇美拉蝠在两三米外刹停,拍打着翅膀悬空看她。

它很疑惑。

这个新出现的人类身上,同类气息格外浓郁。

它禁不住扇动双翼,凑近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道阴影呼啸而来,哗,翅膀带起缭乱的狂流,险些将其撞飞。

前一头奇美拉蝠仓皇上下颠簸躲闪,它发出惊叫的交流声波,抱怨同伴的莽撞。

它没想伤害对方,只是对这个气味信号尤其浓重的女人感到好奇。

谁知这同伴反应出奇的大。

福宝闷头直飞,飞扑到米蓝面前,在几乎要迎面撞上的前一秒猝然刹住,滑稽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爪慌翅乱地重新找回平衡,讪讪降落。

但落了地后它站不起来,姿态更滑稽了。

像条狗一样连滚带爬匍到她跟前,趴在地面仰头望她,两枚溜圆的漆黑眼珠被闪闪的灯光照得湿漉漉。

姨妈的手握在自己小臂上,她感觉到了,但没回头,直直盯着前面两头怪物。

她们之间形成古怪的对峙局面。

另一头奇美拉蝠好奇着还想靠近,福宝猛地扭头凶狠龇牙,把那头明明有着更大体型的动物吓跑了——也可能是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