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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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上方的凶猛生物却猛地松开了,连连退后。
头顶两只长耳灵活辗动,速度过快频率过高,近乎颤抖,耳尖毛发模糊成一片茸茸的影子。
此时再望去,它血红的瞳孔又褪了可怕的色泽,只余两只乌漆漆亮滢滢的狗狗眼盯着她指尖,哀色无垠,仿佛她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洪水猛兽。
上一秒还一副凶狠残暴欲噬人的模样,这一秒,似乎它才是受害者,哆嗦着身子后退。
它避开她染血的指尖,冲她吱吱大叫几声,然后猛然转身,四肢着地飞快爬开,窣窣几下便从地面爬到了高处。
米蓝目光追随着它。
它停在石壁边,影影绰绰一团黑影。
有那么两三秒钟,它像伴随飘荡的烟气化作了山石,没有任何动静。
它在等什么?
米蓝知道它在看自己,睁着虚焦的眸子望向它,也不动,不出声。
等不来她的挽留,终于,那只她亲手养大的怪物抖动起前肢,漂亮的翼膜伸展,倏然腾空跃下,振翅飞向出口。
远远的,翩然擦过的尘埃映亮它动人的皮毛。
阴暗中洇开的光华拉成一抹狭长弧线,它很快消失在了洞穴尽头,再没回头。
它将去寻找它的同族,回归野性的怀抱。
与她这些年跨越物种的堪称世间奇迹的情谊,本就是人类自私作用下的扭曲系带。
它最终如了她的意,把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是生是死,全看造化。
今天过后,孽缘孽债,一笔勾销。
米蓝久久凝望它消失的方向。
热源离去,无边寒冷笼罩上来,她轻轻嗫嚅,张开口,两个字最后还是没能够出口。
但右手攥成拳放在心口,在它转身远去之际悄然展开,拇指向自己,四指向它。
血缘亲缘是假的。只有这是真切存在于她们之间的联系。
未尽的话语,不能言说的爱意。
我爱你,但,我们不是同类。
我爱你,但,你并不属于我。
我爱你,但……爱是守护,是成全。
福宝——
现在,你自由了。
……
米蓝收拾了乱糟糟的自己,它咬出的创口终究是不算大,慢慢地凝上了。
没有时间沉溺于别离的悲伤。
她往来时的山洞口走去,走到完全看不见方才置身的位置,找到个相对宽敞平坦的地方坐下,翻看起还在身上的设备。
她还有紧急通讯器,但到了这血妖专门挑选的信号屏蔽力极强的地方,能不能连接上信号,只能靠听天由命。
一次,两次,三次……
全部失败。
第十六次,成功。
消息很短,是米厉的私人信道。
——姨妈,救我。
四个字,快速发出。
想了想,仍觉得不保险,她发出第二封:
姨妈,这里好冷。
她输入简讯时表情认真,眼神平静,有一种置身事外、仅仅是为完成任务的严谨。
丝毫不见求救的紧迫性。
她在逼她下抉择。
只要先派队伍来找她,那么,福宝会赢得最大的逃离时间。
定位器势必存在有限追踪范围。它远上一分,就安全一分。
她没什么足够珍贵的东西。
只能拿自己的命在天平上增加砝码。
但米蓝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
她也不清楚自己被福宝带到了哪里。
这样没头没脑的求救,从任务收效看,也该是先追踪血妖比较划算。
自由……条条框框的自由。
她放下通讯器,蜷缩身体抱住自己,望向很远很远的枯涸山谷尽头。
那块天空是青灰色的。
真的好冷。
她又想念它的怀抱了。
……
2235年11月24日,20:47。
31号资源站正上方地表排布的大量声学传感器,忽然接收到一串神秘不明信号。
技术组尝试各种编码解译方式后,一头雾水地请示了领导,最终将数据打包上传到副站长米厉的终端。
彼时,米厉已接收到血妖逃走的消息。意料之中。
勘探队正朝移动信标追去,不是太顺利,信号断断续续。不过也算符合预期。
它果然把米蓝也带走了,这是自找麻烦。
年轻的怪物。
带着个大活人,它能飞多快呢?
这时候,接到技术部上报的异常,她心情不算愉悦也不算紧绷,放下待处理事务,查验了该突发事件的优先级。
同样对技术员解码后的东西不得其解,米厉抛开她们添的乱,查看了原始频谱波形图。
只一眼,她眉头皱了起来。
——她是这里第二了解血妖的人。
叫人拿来专为血妖研发的声频转译器,使用超声波转译后,果不其然,屏幕上呈现出了一串数字。
循环反复的12位数字,有规律间隔。
坐标。
那头怪物传递的坐标。
指向42号勘探点正北方36公里处。
她眉头更紧,表情变得肃厉。抓起终端,想要直接询问勘探队情况。
这时,受污染区强干扰,终于延迟传输到通讯器的紧急联络信号,在她面前弹开来。
米蓝发出的求救讯息。
一前一后,口吻陌生。
第一次,她向她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姨妈、名义上的监护人、实际上的老师与实验员,表现出鲜活孩子气息的一面。
她向她求救。
正如孩子遇到危险时呼唤妈妈。
米厉转身,再看向背后屏幕上那段古怪的坐标。
背道而去的人与怪物,在这一刻这一节点,于数字频段重逢。
血妖用尽毕生所学,用尽人类教导它的知识,用尽浑身技艺与能力,告诉她这个真正的最大的仇人——
她在那里,救她。
第113章 血妖(二十一)
身体已经失去知觉。
分不清是冷是暖,是黑夜是白天。有光晃到眼前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米蓝虚眯着双眼分辨半晌,终于在憧憧人影里辨出确切面貌。
援救队伍赶来了。
最先靠近她的人,那张防护面罩下的面孔,眼熟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更眼熟的,平和冷淡的表情。
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米蓝疑惑地久久注视,直至对方的手摸上她肩膀,脸孔凑得更近,深黑的眼珠观察着她的情况,问了句:
“感觉怎么样?”
她的音调习惯性比正常低一个度。她了解米蓝对声音的敏感,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都觉得刺耳,因此总沉默寡言。
更多人急急忙忙从她身后涌出,一部分涌向她,一部分流通向四周,带着仪器设备探查这里的环境。或许,也在尝试搜寻血妖的踪迹。
但这当然注定徒劳。
米厉是收到消息后才从资源站出发,却几乎和勘探队同时间到达。
毕竟,勘探队还绕了些路花在搜索上,而她直奔着坐标点过来。
姨妈……
米蓝张了张口,说:“对不起。”
很缓慢的动作,她用毫无血色的嘴皮磨出这三个字,只是一点点近于耳语的气音。
听不见,不过米厉看见了。
这是为数不多她还算应用得熟练的短句。
米厉教她的。
复杂言语可以不学,但礼节性常用语要会。这能迅速组织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好。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骗你。
对不起,坏了你的安排。
对不起……我选择让福宝自由。
危险的环境,陌生的地点,搜索力量有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看见她防护服坚硬材质的表面结了霜,生命监测环带还在运作,闪烁着危险红光。她的体温已经跌到了临界点。
谷地薄雾弥漫。入夜后,这片无人荒野分外酷寒。
再来迟些,不知道她能否挺得到明天。
米厉起身退开,让专业人员上前实施救助。
她在人影摩肩接踵的间隙望向她,表情不变。
但,她得承认自己内心的五味杂陈。
得承认,自己来的一路上都在担忧,在后悔。
……万一那只狡猾的怪物给的是假地点,万一米蓝被它带走,甚至,被它杀死了呢?
那她不仅损失一个米蓝,更损失了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样本,损失了本可以收获的巨大研究宝库。
风险与效益根本不匹配。
可她更知道,再后悔,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没有选择余地。
理性提醒她,血妖是不可多得的高价值资产;感性告诉她,到底谁更重要,毋庸置疑。
那一秒钟,她是在想,如果米蓝出事,她该怎么跟她妈妈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