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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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菱曲,采菱曲,唱到最后,酸了鼻头,糊了眼眶。

“阿娘……你还记得么,这是小时候你给我梳头发时,你最爱唱的歌儿。”

“你说吴地风光好,阳春三月醉人烟,说你和阿耶就是在菱塘边相遇,说……说他骑马不看道儿,连人带马摔塘里了。”

“其实我问过阿耶……他不是不看道,他那时是在看你……”

“阿娘……”

陆纮说到这儿,几度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怕再回想,她就要哭出声来,将自己个儿的脆弱和惶恐全然披露。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埋靠在陆芸肩头。

她其实一个头也不想磕。

这无疑是在宣告,她此前所有的抱负,终归向了世俗妥协。

更是无形处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她的《六策》终归是个笑话。

治国安邦,哪比得佛经小楷?

鲲鹏天策,终不敌琅琊台阁。

今夜注定难眠,几处心事。

在陆纮看不见的地方,亦有两起泪花。

越冬用的衣物拿剪子挑了线头,拆出里头的棉絮,另拿了结实的皮料盖在上头。

针线穿过皮料,扎过棉絮,在另一头收紧,如此反复,到了收线处轻巧几个回针,将线收在内里。

咚、咚咚──

陆芸自从痴了后,睡的较以往更早,陆纮替她洗漱完后,方哄着阿娘睡下,身后的门响了。

星光在她身上流连。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

陆纮原想着问这一句,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得,说不出来。

她并非什么人间绝色。

可她觉着连天上的星君,怕都见不到这么好的女子。

满腹的心里话,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今晚夜色,真好。”

邓烛不知眼前人为何说起夜色,临湘的暑夜可不算好,草虫鸣、塘蛙叫,风都难凉。

仍是回身将信将疑地望了一圈,“柿奴喜欢就好。”

陆纮望着她的侧颜,忽地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这是……”

目光复落在邓烛手上的东西,绵软一沓,在夜里瞧不出个颜色。

“给你做的护膝……你别生恼……”

说这话时,邓烛还带着几分小心。

她为何要生恼?

陆纮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愣怔片刻,霎时悟了。

她知道《六策》于她而言有多么重要,知道她去给福元寺磕长头意味着什么。

她都知道,于是呵护着陆纮最后一份自尊和傲气,也牵挂着陆纮的身子,连夜做了这护膝,送到她眼前。

陆纮怔忪地接到怀中,绵软的护膝泛着淡淡的皂角气,指骨忍不住下陷,仿佛这样便能把心里不小心缺下的一块地儿给填满。

填得满么?

“天色不早了,我便不搅扰柿奴歇息了。”

愣神之际,她竟是要走。

不要走。

陆纮好容易构筑起来的坚强霎时间瓦解支离。

不要走。

温风呼过耳旁,棉絮陷入怀中。

天地之间,惟有两颗同位相贴,同搏同跳的心在鼓噪。

扑通──扑通──

邓烛有些僵劲地回过神,绩麻绳中的尖刺儿愈发明晃晃,泛着锐光,不容她不睁眼,不容她视而不见。

她们离得那么近,隔着薄衫总能感知她的柔软。

她不住地问自己,今夜为何要来,她是为什么而来?

以至于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行,两难安。

江夏雨期多水患,陆纮曾随着陆泾到堤上去过,汪洋一片,接天漫漫的洪水将砖瓦屋房悉数淹得干干净净。

偶然能窥见几个溺水之人,无一不是挣扎无措,在漫天洪涛下,手中但凡能抓住的物什,哪怕是几根草绳,也都会牢牢地不肯撒手。

陆纮觉着而今自己就是那个溺水了的狂悖之徒。

而一盏明烛,恰随水逐来。

明知自己无可救药,明知这般罔顾伦常,明知前路荆棘塞野,明知一场假凤虚凰。

仍旧是要死死地将能锢在身边的人紧紧拥住。

两相挣扎,竟是俱觉无望。

奈何真心,不过都在勉强。

“柿奴……”邓烛颤动着声儿,她很恐慌,若是做戏,何须与她这般亲密?

她更恐慌的是,她设想她对她心怀悖逆之情,她依旧生不起半分厌恶来。

她不讨厌这个拥抱要比她憎恶这个拥抱更让人惶恐惴惴。

思来想去,她只得无奈地归结为陆纮俏皮相,男儿衣冠害煞人,她爱的定是她这身峨冠博带好模样。

才能心安理得地流露些许娇俏,微微挣着,声若细蚊:“松开……”

未等听陆纮道谢,便头也不回地朝屋中小跑而去。

留得长风穿堂,拂动发梢。

陆纮望着她远去的身形,再度攥紧了手中护膝,眼眸沉定。

不对不堪又怎样,是逆是错又何妨?

只搏得人世两相欢,泉台共梓桑。

第30章 仲泰(二十八)

今日无雨,火悬耀阳。

即便各怀心思,多有龃龉,三人还是一齐送陆纮至灵麓峰山下。

青石阶自山巅蜿蜒绵亘,在近处却隐入丛中,两名小沙弥穿着灰布挂衫,双手合十,候在长阶之末。

面容清秀,八字长眉,悬胆鼻,分明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人,却能让人感觉一模一样。

青石板上还挂着不少斑驳血迹,这俩慈眉善目地往长阶口上一站,‘阿弥陀佛’念起,陆纮只觉得瘆得慌。

“施主可是要来求经?”

陆纮来的并不算早,已有旁人递了生辰八字磕长头而去了。

她抬头瞧了眼青石阶梯,呼吸艰难,“……是。”

“请施主将生辰八字和籍贯写于此牌。”

对面递出来一片竹签,另一沙弥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了砚台朱墨兔毫笔,笑眯眯地递给陆纮。

俩人眉毛眼皮都挤在一块了,直叫陆纮一阵恶寒。

陆纮兀自镇定,凝神静气,提笔将自己名号书于其上。

江夏郡陆纮

陆纮将书好的名号递过去之时,敏锐地察觉到小沙弥面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怎么了?”

“无妨,只是小僧才疏学浅,不大认得陆郎君的名。”

小沙弥轻巧地避开了陆纮的疑问,继而紧接着道:“郎君既然要求经,那便请吧。”

邓烛连夜缝制的护膝很厚实,在这艳阳天里直闷得膝弯冒汗。

陆纮不由回身望向阿娘和邓烛,末了,唇瓣翕张,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走了。”

折了,便折了吧。

她的阿耶阿娘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折去了建康的大好前程呢?

双膝艰难地向下弯去,牵拉住腹部的伤口,疼得她一激灵。

咚。

闷地跪在石砖上,千刀万剐在心头,将从前的她剥离出窍。

求经。

求佛。

求前程。

虚无缥缈。

艰难地自地上撑起,她身子虽差,却不至于连灵麓峰都上不了,奈何心事如铅,坠得她磕也痛楚,起也难熬。

凭什么她想走的路,走不通?

凭什么她想做的事,做不成?

为什么──

“女施主请留步。”

“她身上有伤,我得看着她。”

身后忽然传来骚动,陆纮愣怔地回身望去,却见邓烛正在与两名沙弥争论,“求经是个人的业,您怎能在她身旁呢?这不合规矩。”

邓烛遭他二人横拦,顿住,朝陆纮方向上看去。

二人的目光在山林青砖上相撞。

陆纮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又朝阿娘那处扬了扬下巴。

她没事,她可以,把阿娘给庚梅照顾,她不放心。

邓烛的眸子霎时间黯淡了些许。

她晓得她是听进去了。

重新转正了身子,将心底那些杂念、‘矫情’抛得干干净净。

从前心里那些所谓抱负,所谓执念,所谓道路,她不要了。

她不要了。

陆纮坚定地磕起长头,朝前拜一条不归路。

身后乍起邓烛的据理力争,“我也去求经!”

“这……”

俩小沙弥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同意:“……从未有女子求经的。”

“佛家既然推行平等,人人皆可求经,我为何不能去?”

邓烛疾言厉色,倔强地吓人。

“女施主,您这样闹,若是耽误了你家郎君求经,她怕是不止要磕这一天长头。”

“她磕几天,我便也磕她几天!”斩钉截铁的语句斫得山林回响,“我就不信,这佛祖如此无眼,连这等心意,都容不下,全不得!”

沙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递上了竹牌签,“……您既执意若此,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