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第32页

“这些看似无用的蛛丝马迹多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露出马脚。”

“可郎君不该拿自己的性命作赌!”邓烛听了她的话,心里闷着的气忍不住冲出了口。

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只一点有些问题──命都没了,谁替你揭相昭雪?

“呵……这不是,还有你么?”

陆纮这话说得颇为无赖,将这担子往邓烛身上堆。

“郎君就不怕,妾身丢下夫人,远走高飞,离这些刀光剑影远远的?!”

“……”

陆纮缄默了一瞬,正当邓烛想着自己话是不是说的太重时,陆纮再度开了口:

“如此……也好。”

“你不会抛下我阿娘不管的。”陆纮说着,懒懒散散地往榻上靠倒下去。

她敢往江里跳,其实就是笃定了邓烛知恩图报,定不会放任她尸首曝晒河滩,看着她被鱼吞腹的惨事发生。

然而当时毕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冲动行事,思忖不了太多,而今回想,陆纮也知那般对邓烛不甚公平。

“倘若有朝一日,真那般不幸,你愿意帮我追查到底,固然是好,然而若是你觉着累,好好活下去,也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背负着仇恨和包袱活着太累了,陆纮自己如今主动扛起这些,自知辛苦,她有执念、她不甘心,她的苦痛甘之如饴。

她却不想邓烛同她这般。

清雅的少年合眼躺在榻上,有些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在她的面庞和鼻梁之上。

心头一跳,就想替她拂理发丝,然而手刚探出,便又瑟缩回来。

这不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饶是知道她陆纮是女儿身,然而话里话外的温柔还是烫热了她。

即便她拿不准陆纮从前那些话,究竟是不是戏语,又有多少是真情,多少为假意。

但总有些话,不消说出来,也能被人听见,不是么?

鸡鸣桑树,天泛着透亮的瓦蓝,太白悬天,已有些勤快些的佃农自屋里起了来,木桶挑水,井边轱辘,回响的声儿在墟里荡啊荡。

邓烛一晚上辗转反侧,在听到屋外鸡鸣后索性起了身。

“睡不着?”

肃然的声音伴着凌厉的风啸吼到邓烛耳侧,邓烛侧身、偏头,一把攥接住投掷而来的物什,掌心光滑的质感传来,她才意识到飞过来的是一杆木棍,或者说,是主人家用来锄地的禾锄杆子。

庄稼人用的禾锄并不牢靠,锄头部分总容易和木棍脱节,这家的农人想来不算很勤快,脱节了的禾锄随意地耷拉在墙根,被庚梅顺手扔了过来。

“祖逖、刘琨二位将军任司州主簿时,闻鸡鸣而以为非恶声,晨起舞剑,后能北伐击楫,成晋室中流!”

庚梅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柴火棍,声音柔上许多,与她随意挥动木柴时猎猎作响的风声对比鲜明,“小娘子,这些日子,可松泛了。”

……

柴棍生风,连连几下打在邓烛的手背,几下就见了红。

“你心不在焉,怎么,还惦念着给她洗衣烧饭不成?”

庚梅激她,邓烛闻言并不为所动,亦心下一横,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总也得不到答案的话:

“山人待我如此严苛,是为的什么?”

“……有些话,现在同你说,你也不会信,也不会听。”

木柴棍痛击在邓烛的小指尖上,逼得她松开了手,木棍跌落在地上,肩上一沉,庚梅手中木柴按抵在她的脖颈处。

“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住我一百招,我便告诉你。”

邓烛抿唇,没有接话,而是抄起地上木棍,径直朝庚梅腿上扫去──

既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直至天泛鱼肚白,邓烛面色酡红,收了杆子往屋走,才发现陆纮已经醒了,身上卷着外裳,靠在檐下,不知看了多久。

邓烛垂瞥开头,不知为何,没来由觉着心虚。

她听这人先是压低了声,轻声柔和在耳畔:“丰二娘托我来说一声,昨夜灶上闷了一夜的水好了,你先去梳洗。”

邓烛应了,转身而去,殊不知在她走后不久,温柔缱绻的声音骤然蒙上层霜,射向庚梅:

“君见闻鸡起舞名,不闻豫州庙堂苦、司空段部啼?”

长风穿堂,带着江南青泥的生涩味,一时之间,鸡不鸣,犬无吠。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些人,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仲泰(二十七)

临湘郡。

南岳八百里,回雁高峻为其首,灵麓拔秀作其足。

福元寺便坐落在灵麓之巅,为供僧众歇行,辟一小道,以半尺长的石砖铺地,宽窄惟供一人,朝灵麓峰蜿蜒而行。

山上的钟声响了一通又一通,白鹭惊飞,湘水北曲,天高云阔,满山青青,谁瞧了不说这地钟灵毓秀?

偏生就在这蜿蜒长阶的底下,五彩旌旗张牙舞爪,上头斗大的隶书各自叫嚣着主人家的名号。

《佛遗教经》现世福元寺,湘州刺史乃至周边八百里的太守们都好似染上了疯症,派着人将临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形形色色的人和势力在这地撕咬了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先说这福元寺,立了规矩,曰:要求经者,先一步一个叩首,磕长头上灵麓峰,以示对佛祖虔诚。

到了寺门前,还要抽‘福签’,只有在几百根竹签里抽中带梅花的,才能进寺门。

进寺门后还不算完,还得向寺中金弥勒供礼,只有所供之物,能让佛前琉璃盏出清水,方才能求得《佛遗教经》。

这规矩一出,各方人马沸反盈天。

倒也不是没有想以权势欺压福元寺的人,但明眼人多少瞧得出,这福元寺的《佛遗教经》同建康有关。

其次陛下信佛,无礼对沙门,就算得到了经,也是舍本逐末。

于是一个个门人被派过去磕长头,又灰溜溜地下山,下了山还不得消停──为防止他们私吞经书,这些门人甫一下山,就会被蜂拥而上的各方人马扒光了衣物。

可叹那些个将头都磕肿了的人,下了山还险些被人活撕了。

毕竟对于这些个世家勋贵而言,对付不了佛门,还对付不了几个去被逼着磕头的可怜虫么?

他们才不管谁得了《佛遗教经》,只消将这地儿闷成铁桶,然后将经书抢过来,便大功告成了。

陆纮闷然,还带着些许冷笑,望着这山脚下苦守半年的人马,只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听了庚梅的鬼话,寄希望于签卦、命数。

“他们磕了半年的头,都没磕出个所以然来,我有几个脑袋,够磕出个所以然来?”

“命中没有的东西,如何求都求不来,命中该有的东西,怎么躲也躲不掉。”

又是命数!

陆纮从不爱听这歪理,索性别开了眼。

炎炎烈阳焦烤着地面,灵麓山下的长棚搭了好几里,各路人七仰八叉地在棚子下纳凉歇息,树梢蝉鸣不绝于耳。

这半年来,青石砖都叫他们这群人磕破了、磨光了。

陆纮的凤眼眯成一条线,望着远处的长棚,冷哼一声,先行招呼着辎重于驿店中安顿下来。

“阿娘,来,坐这儿,小心,对……”

陆纮扶着陆芸进屋,她身上有伤,一路上都是邓烛在悉心照料,而今她刀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便也看护起陆芸来。

长案无漆,烛火幽微,陆纮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芸到案前坐下,两人都走得格外慢。

陆芸虽痴,却不是很要费心,她似乎还能听得懂些许简单的字句,也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

“好,就这儿……”

她陪着她一并坐下,阖室静默,唯有烛花噼啪。

这些天颠簸流离,陆纮满心满眼都是那些一望便知遥远难办的事儿。

阿耶的死、阿娘的痴、庚梅要带邓烛离开、船上要杀她的舟子。

桩桩件件都望不到头,又堵在她心里。

而今重新坐在了阿娘膝边,陆纮才猛地惊觉,自己已然有许久,许久不曾好好看看阿娘了。

婆娑的昏光在陆芸面上摇曳,阿娘面上,起皱了……

眼尾的几处深沟刀刻斧凿般斫到陆纮心上,比从前更多、也更散乱的白发丝丝缕缕勒在她心间。

……是她意气用事了。

今日望着那些个叩首的僮仆,她叫庚梅一激,还想着就磕足七日,倘若七日后还未有结果,她便索性舍了这条命,去做匹夫,直接杀了萧锵!

她已经不能那般任性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陆纮理整了思绪,自怀中取出一把篦子,柔声细语,一手替陆芸松了发丝儿:“阿娘头发乱了,孩儿替阿娘梳理,昂。”

木齿梳耙穿过柔丝,陆纮没来由哼起吴地的采菱歌来,轻柔婉转,似是这时,陆纮才能短暂地露出女儿家常有的温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