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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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奋力捡起地上的重石,朝他面上仍去,但这不过徒劳。

黑皮漢子輕松躲过飞来的石块,几个喘息就杀到陆纮面前,朴刀朝陆纮的肩胛骨剁去。

朴刀早就卷了刃,但陆纮毫不懷疑,这黑皮汉子的一刀下去,会将她的整条肩胛骨砸得粉碎。

“柿奴──”

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声。

陆纮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一挡,那朴刀直接砍在了陆纮肱骨之上,登时紮心的疼从陆纮的骨头处往外冒。

而后她试图用力动一动,筋肉牵拉都带来刺痛,浑然抬不起手臂。

这手断了。

她无暇去想方才幻听出来的呼唤,权当自己昏心,往大道一旁的石碑处挪,只盼着死前能沾血在碑后留下几句话,妄想这八表同昏的世道里,有人替她伸张。

然而本就腿脚不便的人哪里跑得过年輕力壮的男子?

熊掌似的大手一把钳住陆纮的肩胛,陆纮当即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她险些疼抽过去。

咻──

白羽擦着黑皮壮汉的鼻骨没到泥里。

来人了?

陆纮疼到发胀的脑袋费尽全力朝远处抬头,一身束袖胡装的女子在雨中伫马,弓还未收。

含光……

她蓦然有些想哭,眼瞳中的狠气愈盛。

她不想让含光觉着她狼狈窝囊。

陆纮也不知哪儿发了狠,分明叫壮汉卡了肩膀,硬忍着疼痛,朝后转去,肩胛处登时响起骨骼的碎裂之声。

只不过这一回是她自找的。

她回身去掐他的脖颈,凶狠的模样让黑皮汉子都短暂地楞神,也就是这一分神,高高举起朴刀的手叫飞羽射了个对穿!

朴刀落地。

狗脚的玩意儿!

黑皮汉子也来了气性,径直折了邓烛射穿他小臂的箭头,二话不说朝陆纮喉头扎去!

陆纮连忙一偏,原本要扎在她脖颈的箭头扎在了肩头,本就稀碎的肩膀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壮汉自个儿也不好受,自己被邓烛射了好几箭,全凭着一股杀性,非要捅陆纮几个窟窿不可!

箭头自陆纮身上拔出,这一次是奔着腹部去的。

陆纮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男女、什么风仪,她大不了今日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也算是给阿耶报仇!

箭头捅到她腹部,陆纮发了狠,手脚并用将壮汉缠压住,不让他将箭头拔出来。

目眦欲裂,面色胀红,盼着邓烛最好再将他扎几个窟窿!

黑皮汉子见离离不得,亦面色阴沉,竟顺着陆纮这股子劲,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而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那能砸碎马车的劲头就算因着邓烛那几箭有所虚弱,也照旧将陆纮震打了个七荤八素,肋骨寸断,肝胆欲裂,当即昏晕过去,再不省人事。

悬壶世间,谁能吊命?金疮跌打,几时修身?

“咳……咳咳呃……”

刺痛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叩门而至,险些又将她激得昏过去。

入目的屋梁很干净,周遭泛着药香与木香,这应当是一位医倌的住所。

她还活着。

含光呢?

还不等陆纮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便又担忧起邓烛的安危来,她试图自床榻上挣扎起身,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浑似被拿铜钉锁死的门柱,动弹不得。

“别乱动。”陌生的男子声线自门外传来,拖着慵懒,陆纮听出这人有几分西南口音:“你郎君是个莽撞的,你也是么?”

郎君?

她的郎君?

她什么时候有郎君了?

陆纮泛着懵,由着那医倌将自己从榻上支了起来。他确是个正经医倌,陆纮浑身上下被那黑皮汉子打得明伤暗伤不知多少,他将她支起来,竟未多弄疼她。

竹木编制的支架被他塞在陆纮腰后,贴合着她的脊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衣裳。

这哪里是她的官服玉带,这分明是一女子的裙裳!

陆纮自有生之年来,从未穿过女子的衣物,更何况……这定是有人将她衣物换下来了。

是了,自己叫那黑皮汉子打成这副模样,便是上药清疮,该看完的,也早就看完了。

想到此处,陆纮脑中冒出的全是些山精志怪的传说故事,倒不如叫自己是身亡而魂犹在,托到旁人身上才好。

“……敢问医倌,在──小、小女的郎、郎君,现在何处?”

陆纮不能自己痛死过去一了百了,旁敲侧击,心如擂鼓──

若是邓烛将自己送来的,她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身,从前的那些狎呢之举、荒唐之言,该如何向她解释?

可若不是邓烛将她送来的,那含光何在?她可安好?她不在乎那个送自己来的‘夫君’对她做了什么,她总有办法报复回去的,但倘若邓烛出了事,这不是一句报复就能了账的!

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更加苍白。

恨海怅惘,进退两难。

“这不是站门口么?”医倌漫不经心,将一粒鲜红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到陆纮口中,清水送下。

陆纮被迫仰头饮下一大口水,闻言眸子不自主地去寻门口,药丸送到嗓子眼一半,险些咳呕出来──

“咳咳咳──咳咳──”

“啧……这药可难制,你别给我咳出来了,咳出来了就是落地上沾了灰也给我捡起来吞下去。”

医倌袖手旁观,嘀嘀咕咕,丝毫不管陆纮死活。

寻常呛水到了而今的陆纮身上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吸一口气带起的疼痛险些叫她昏厥过去,到了咳喘,更是咳也不敢咳,不咳又嗓子痒,深深浅浅地呼吸抽气,又带得骨头疼。

冷惨色的俏脸生生胀得青紫,冷汗涔涔,水汪汪的凤眼委屈而祈求,渴盼她开恩。

门框旁踟蹰的人终还是不忍,迎着她的祈盼走近。

说来也是奇,当她走近了,陆纮也就不咳不喘了,那双柔美的凤眼可像極了鱼钩,潋滟的泪花便是那鱼池,都不消下饵,就有人让她做一回姜太公。

“得,倒是我该去磨药了。”

见此情景,再待下去到成了他不知情识趣。

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儿,搁在案头,叮嘱邓烛:“一个半时辰喂一次,三次以后隔四个时辰喂一次。”

竹帘响动,医倌走远,二人依然长久地凝望。

“……”

邓烛疼她、恼她,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偏生陆纮不说话,让她更委屈。

她莫不是还打算学赵高指鹿为马,要诓自己是男子么?!

满腹气性在胸口堵着,漫涨到眼瞳,幽怨丛生。奈何望着那张清俊柔和的脸,怎么也狠不下心真同她发火。

……

罢了。

自己不该同一伤患计较,自己……到底是自己先惹她不高兴的。

邓烛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嘴邊:“喝吧。”

一双凤眼止不住地挑看,吃不准她是否真的生了怒。

含光脾性好,她知道,而今还愿意走近自己个儿,给自己喂水,说不准……

说不准她依旧愿意同自己鸳俦永结?

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地被自己个儿否了。

荒唐。

还要她陪着自己一起荒唐。

陆纮没有开口饮下邓烛递来的水。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什么挽鹿车、谱画扇、描写黛眉。

不过是镜花月、假佳偶、恨海愁天!

大江的水汽蒸出了南国的天,她的骨髓都锈迹斑斑、长满蕈苔。

她能如何呢?

她若不装男儿郎,耶娘便堵不住族内的嘴。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一生就注定了连结两家,辅佐夫郎。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与邓烛连相遇都做不到。

因爱而生,因爱负锁。

“我不要你原谅我。”

被压住的幽暗冒出苗头,陆纮薄唇轻言,不敢直视邓烛,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没得选的路,我不会后悔,亦不能后悔。”

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儿,埋头痛饮下唇邊的清水,莽撞得像只小兽。全然不知头顶看她的目光心疼而又五味杂陈。

她固执的自尊还在作祟:“此生最重要的事,无过为我耶娘

“你倘若、倘若觉着我,面目可憎,待回建康后,我便休书一封,遣你去南海郡寻你阿娘,往后含光若是、若是……”

“若是要嫁旁人,你莫不是还要替我准备嫁妆?”邓烛冷声接过了话茬。

“……是。”

邓烛险叫她给气笑了去。

这算什么,要将她往外推?

真想给她这张脸上来个两巴掌!

她到底好脾性,强压下火气,堪堪忍住了将手上的碗盏直接掼到人脸上的冲动。

‘哐当’把陶盏甩在案上,原本还嘴硬的陆纮恨自己个儿不能动,不好缩躲,本就是撑出来的气势,登时偃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