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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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有些心疼起那位邓小娘子,家道破碎,辗转飘零,还险些要供人赏玩。
啪!
陆纮手上的书卷合上了。
周围的僮仆都叫她吓到了,陆纮自幼乖巧,很少发脾气的。
然而当他们看她面色时,却察觉不到她发火的痕迹。
许是一时失手,合书声音大些罢了。
“外头好冷……”
她嘟囔着,周围的僮仆彻底松下了气:
“郎君不如进屋暖和?”
“不了,这屋里比外头还冷。”
陆纮将书递给曜儿,拎起竹杖,将自己撑了起来:“后院梅花开了,我去瞧瞧,阿娘问起来,你们帮我说一声。”
“嗳,郎君慢行。”
陆纮有腿疾,却不喜欢他们在旁侍候搀扶,这些僮仆也都是知晓的。
“欸,郎君、郎君,”做事的僮仆想起什么,赶忙取了把剪子,急匆匆地捞了衣袍,三两步下了台阶寻到陆纮,“花剪忘了。”
“净瓶都替郎君擦干净了,郎君想用哪个插梅,到时候直接吩咐就是了。”僮仆一脸灵泛模样。
陆纮粲出笑意,接过剪子,“去和曜儿说,赏你两吊钱,去买酒喝。”
“诺!”
银剪落梅英,素瓶有暗香。
“含光,你帮我将那几只梅花拿来,对对,就那支白梅。”
王楚君身怀六甲,已有六月身孕,着实有些行动不便。
被唤作含光的娘子满面愁容,闻言也只是半天愣怔,好在王楚君不催促她,只温温和和地盯着她笑,直到她反应了过来。
讷讷地,自案上取了梅花,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递给王楚君。
“含光选的真好。”
明明是随手拿的,看都不曾多看,偏她说她选的好。
邓烛没有说话,低着头。
王楚君将人拉到自己身侧,满面春风,“人长的也好,倘若我这腹中是个女儿,盼着她同你一样标致才好……”
她拉着邓烛的手,往自己腹上贴,“含光摸摸这孩子,也让她沾沾含光的标致气……”
邓烛被骇得骤然缩手,双眼通红:“婢子、婢子乃罪臣之女,不敢、不敢……”
王楚君叫她这模样刺得心中酸涩,挥挥手将周围人遣退了,牵住她的手,“好孩儿,我既将你带在身边,自不愿你委屈的,与我说这些作甚。”
“……别怕,别怕。”王楚君搂着家中骤遭变故的小娘子,带着她坐到席上,“我已说动了殿下,定不会叫你飘零孤苦。”
邓烛窝在她怀中,以巾拭泪,“……王妃,婢子还能去哪儿呢?”
“左不过是为人轻贱,为奴为妾,身不由己罢了。”
她虽哭得柔弱,却很清楚地意识到,江夏王府,并不能庇佑她许久。
“……”
王楚君亦是默然,她也清楚,朝中现在目光都在益州的战事上,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强为邓祁出头──哪怕是江夏王府。
她一日为人婢妾,就折辱她一日。
“王妃……”她怕,怕极了。
且不论侍妾地位如何,她着实难以想象,自己忽得成了一不知年纪的男子的姬妾,要日日觑着他人脸色过活。
“不该叫王妃为婢子的事情忧心,王妃身怀六甲,是婢子……”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昂?”
王楚君取出帕子,替她拭泪,“这不是还有日子么,你且先在江夏王府住着,我替你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妃这儿是怎么了,把人都遣下去,一路来,连个侍候传话的人都不曾有。”
邓烛自王楚君怀中挣出,‘腾’地站起,怯怯地朝萧佑行礼,“婢女见过殿下。”
“嗯──”
萧佑懒懒地应了一声,示意王楚君无须同他行礼后,负手而立,“恰好你在,我也不避着说了。”
“我已托人传信江夏太守陆泾,将她养在他家,他夫妇二人托人来传话,已经答应了。”
王楚君一愣,“她与陆泾作妾室?”
“胡闹,自是给陆纮。”
王楚君千言万语卡在喉头,“……陆纮?他夫妇二人怎会应了?”
“我说为他昔年被同僚参奏的那句‘与少姝出入同游’遮羞,他也不愿应,最后松口说给柿奴。”萧佑见王楚君面露忧色,叹了口气,还是坐下来宽慰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柿奴,柿奴虽然有腿疾──”
萧佑话说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附在王楚君耳边说:“他应了待来日平反,认她做义女,重新寻个好人家,眼下不过权宜之计。”
“可倘若那陆家硬要含光作妾,届时出尔反尔,那如何得了?”
身为女儿家,王楚君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将她养在江夏王府?眼皮子底下?”
萧佑苦笑,“我不心疼么,可这事陆泾能做,我不能做,你该知道──”
“你要回建康上任,不能出差错。”王楚君敛眉,幽幽叹气,不由得埋怨道:“你总是这样。”
“那你说,你说我该怎样?我自己纳了她,然后好叫庐陵王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萧佑没好气地比划道:“萧锵那小子,心眼子比你们女人家绣花的针眼都小。”
“来日到建康,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王楚君不言语了。
她歉然地望向邓烛,着实,她已然尽力了。
邓烛强撑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不愿她为难。
“……多少,让妾身留她到殿下赴任建康那时吧,将年节给过了。”
萧佑定的是二月初赴建康上任,眼下还有四个月。
萧佑瞥了一眼戚戚然的邓烛,又看了看王楚君,终是应了:“……依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仲泰(二)
转眼二月春风抽芦芽。
“好孩儿,我不能亲自送你去陆家,但我已托人嘱咐了陆夫人,你但凡受了委屈,尽管至书与我。”
王楚君拂过她鬓角,满脸都是长辈的怜爱和疼惜,“照顾好自己……”
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眶,她知道的,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一日,她必须,必须坚强起来。
坚强地活下去,等到圣上为她邓家平反的那一天,等到不知何时才会有的亲人团聚,等到庐陵王萧锵自食恶果的那一朝!
“……我会的,王妃……妾身,谢王妃这些日子的照料──”
邓烛朝王楚君俯身下拜,被王楚君一把拦住,“无须如此,无须如此……”
二人相距颇近,王楚君的面上满是憔悴,邓烛心下一跳,她知晓怀胎十月是极为辛苦之事,更妄论王楚君本就身子骨弱,又是为邓烛的事忧心,又是要肩着江夏王府的内务,哪里吃得消?
她面上不显,暗自发誓,自己往后定会坚强地活着,好好活着,不再劳烦王妃,甚至……相报于她。
“王妃注意身子,勿忧心操劳。”邓烛抿唇,极力作得坚强模样,谁知落在王楚君眼里,更叫人心疼。
“妾身去了。”
邓烛再拜,登上牛车,最后望了一眼于她有恩的王楚君,壮哭易水般地,最终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
车帘掩窗,心慌慌。
她到底还是害怕的,陆家在朝野间的风评参差不齐,在外有‘放荡’之名的陆泾,传闻中山魅转世的陆芸,还有她那素未谋面、不知晓究竟会对她如何的陆小郎君。
尽管在江夏王府,殿下与王妃都告诉她,那恶名不实。
归根结底,是对往后无常的恐慌罢。
她知道这不由己,亦知晓,自己不能软弱。
她逼着自己想起家中亲人的脸──这是他们而今仅留给她的东西了。
邓烛至江夏太守府邸时,已至三晡时分,天昏云暗,太守府邸早早地挑起了灯笼。
得了消息的婢子与门人老早就候在了角门前,将她自牛车上接了下来。
绛色的灯笼在府邸门头摇晃,在暮色中透着一股子暧昧,看着暖,却总觉着里头藏着一只凶兽,要将人生拉硬拽,拖到暗处嚼得粉骨碎身。
“邓娘子,夫人在厅中,请随小的引您拜见。”
“……有劳了。”
邓烛努力撑起一副得体模样,但手还是忍不住地捉紧了披风,拢在自己周身。
时花石方兴,垒石造景,在文人雅士当中颇为盛行,邓烛一面走,一面打量,松竹野石森森,原本颇有些意趣的景,而今在她眼里也变得狰狞可怖。
“娘子冷么?可要手炉?”
邓烛险些被突然出声的婢子骇了一跳。
“不、不必,多谢。”
她这模样倒叫一旁替她引路掌灯的婢子笑了,“娘子何必这般惶恐,夫人并非尖酸刻薄之人,特地嘱咐我们这些做事的待娘子上心些。”
“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