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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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该说的话、分明是想听的话,飘在空中、落在耳里,浑不叫人舒坦,胸中恶气闷,上不去,下不来,发不出,最后酿得悲己哀人。

凉丝丝儿的,成一片。

失魂落魄到了酒肆,邓烛亦心生懊悔,何必在这兴头上戳破,便是自己做她一日的妻,又能如何?!

建康来的金陵春注在二人面前杯盏,绿酒生香,可都没什么兴头了。

百无聊赖下,陆纮推开案上黄杨木匣,碧绿色的蜓珠仰躺在丝绸棉花之中。

拈起端详一二,陆纮又将珠子放了下去,吐出半句话:“应景啊。”

“……柿奴何有此叹?”

邓烛不解,但陆纮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并不朝她解释。

有传言说,蜻蜓死后,将它的头埋在竹林下,可生蜓珠,当蜓珠生成后,又会很快被竹子所翳。

然而这传言不过是虚妄,世上并没有真的蜻蜓珠,连带着被竹子所翳,也不过是为了虚构这则故事所编出来补充。

虚妄便是虚妄,重复多少遍,编纂得再精彩,也不会成为真实。

陆纮不高兴了。

邓烛心生愧疚,目光掉在眼前人身上,最终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是她送的,和她手上的,是一对儿。

灯火处有人影掠过,陆纮抬头,原本与她对案而坐的人,忽得坐在了她的身旁,腰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起,低头一瞧,原是自己的香囊被她拈起。

“这是——”

“莫说话,我替你打个络子,将这蜻蜓珠给串上去。”

“有劳了。”

酒肆内的谈笑哄闹并未消弭,陆纮却忽然觉着来喝酒的陌生人与她们隔得很远,说什么、唱什么,也都听不明晰。

案台上的灯盏泛着昏黄的光,爬在邓烛的后耳廓上,一点点舔舐着她皮肤的纹路,忽明、忽灭,挑动着陆纮脑中脆弱的弦。

她身上好闻的香气沿着半成不成的络子攀爬纠缠,闯入她的口鼻、胸膛和腹腔。

这不对吧,这定是不对的吧?

陆纮想着,身体却近乎是不受控地往下倾,鼻尖就要触碰到她如云的发梢了……

“柿奴。”

打络子串珠子的人骤然出声,骇得陆纮一跳,身子骨往后一弹,脊梁骨抵着酒肆的木墙,如临大敌。

“怎、怎么、怎么了?”

邓烛瞥见她现下这般,有些困惑,“哦……方才郎君,挡着光了,想郎君稍微让一让。”

眼下确实是让开了。

“抱歉,我太困了,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呢?

这话怎么接都不对,陆纮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瞪着秀气的瑞凤眼,宕在一旁,末了将案上的灯盏朝邓烛那处推了推。

灯火辉煌下,蜓珠更泛起流光华彩。

“好了。”

原本制作香囊时剩下的流苏,而今编成了络子,将蜻蜓珠串在底下。

她还是没能克制住,牵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抚摸过她布满薄茧的掌心,“好巧的手。”

“往后练久了剑,扣多了弦,也不晓得,还能不能为柿奴打络子了。”

陆纮嘴角微微抽搐,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本就是耗眼费神的事,不做也无甚么干系,我……我能得含光这一香囊,已经很是知足了。”

不当再有他想的。

陶碟盛蒸鱼,‘咯噔’一下落在了案上,“二位要的江鱼,慢用。”

陆纮朝她递上箸子,“想来是腹中饥了罢?先吃些东西,咱们再回府中。”

少年人平和而清俊,嫣然一笑。

邓烛轻声道谢,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异样,接过箸子,转向案前,又是一怔。

姜丝花椒盖在蒸鱼上,这分明是蜀郡的做法。

她急忙转头瞧向陆纮,身旁人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仲泰(十七)

“是郎君归府啦?”

陆纮同邓烛在外熬了许久才姗姗回府,饶是陆纮有挑灯夜读的习惯,也遭不住整整一宿都在抛掷光阴,靠在归府的牛车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邓烛不忍心见她又同上次带她见母亲那时被牛车磕疼,趁着她睡着,将人搂到怀中,好让陆纮歇一会儿。

太白于天,早春的江夏泛起灰蒙蒙的一场雾障,清晨的风中还夹杂着昨夜未燃够的灯油火蜡味,太守府的灯笼早就息了,府里的门子搓着双手,在角门处不住地哈气跺脚,双手时不时兜到袖中,属实叫料峭春寒折腾得不清。

远远瞧见太守府的车驾归来,门子忙来迎,邓烛掀开车帘,露了半张面,声音却是超乎寻常地轻,“这么一早,陈四郎就来迎人?昨儿个可是上元。”

陈四郎是个灵泛的,料想陆纮怕是睡着了,也压低了音回话,一张老脸快拧成老藤条,“小娘子,不是小的找您诉苦,府君前些日来信,说上元定会归家。您也知道,外头怎么说的不论,这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府君同夫人情比鹣鲽?夫人就同小的们说了,让小的们上元节这日等着府君,这不?等了一晚上了,也不见得人回。”

邓烛心头一紧,“夫人呢?她可歇下了?府君可派了人来传信?你们可有派人去找?”

“嗨哟,小娘子,夫人说是先歇了,但小的冒犯,忖着她定是睡不着的。”陈四郎满面愁苦,“已经派人去府君那处去了,但你晓得的,要过江,沿路去也要个一天。”

“小娘子,您也别太担心,府君许是公务上的事情耽搁了,”陈四郎见邓烛表情愈发凝重,自责打了几下嘴,人家少年情人好容易出去相游一回,自己个儿扫什么兴,“郎君是困着了罢?赶紧到院内歇着才是正经,这边的事,有小的们操心呢。”

“嗯,有劳。”

邓烛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半梦半醒的陆纮回了她的院子。

将人安置好后,吩咐道:“料想夫人一夜怕也是没合眼,我去寻夫人说说话,如无大事,你们不要让人搅扰柿奴歇息。”

两位婢子应了,邓烛只身出陆纮的院子后,便朝陆芸的庭院中去。

她同陆泾没有什么直接往来,但如今她能安安稳稳地呆在江夏太守府中好生养着,甚至较从前更为自由,陆泾、陆芸二人暗地里定是费了许多心思好生打点,于情于理,她都该为陆芸分忧,哪怕只是宽慰一二。

“邓小娘子怎么来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着么?”

甫一至庭院前,恰见得陆芸贴身伺候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她撞见邓烛,忙上前来迎。

“我听闻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该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归,担心夫人忧思,想着过来宽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将邓烛拉到一边,“夫人方才是实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再来?婢子届时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唤您。”

邓烛闻言,踟蹰了半晌,“……不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夫人吧。”

见她泪眼汪汪,态度坚决,婢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外头冷,娘子若不嫌弃,到婢子的屋里烤烤火,说说话?”

撂了屋子门帘,铜炉暖炭烟火熏,有些刺眼,“对不住小娘子,咱们下头做事人用的炭火烧起来烟可能大了些。”

“无妨。”

几个做事的婢女给她端了饮子点心,邓烛见她们许是还有事情要忙,“你们且去,我在这儿便好,不叫你们难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邓烛熏得晕乎,她也确是有些困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来同您说一声。”

再被人唤醒,邓烛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轻轻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多些。”

“足矣,”邓烛满脸疲态,但仍是道:“能否为我取些清水洗漱?”

“嗳,娘子稍待。”

唤来清水巾帕,邓烛一面洗漱,一面向婢女打探消息,“陈四郎那处怎么说,还没有府君消息么?”

婢女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夫人那处,还好么?”

“夫人心焦之时,总会话多上不少,但夫人从来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会儿道,“小娘子去,能听着夫人说话,应当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铁画银钩。

陆芸自己的字迹乍一看其实很难叫人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笔锋刚健,可凑近了瞧,却会发现她写着的是相思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江南地温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来啦,来,看看我这字写的怎么样?”

邓烛听话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没事,你只管说就好。”陆芸眉眼还带着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难察觉出她因为陆泾失言未归,忧心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