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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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晚做了元宵,问陆纮是直接吃元宵还是另外做旁的。

陆纮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劳烦哑女,“就吃元宵吧。”

已经正月十四了啊。

她在这‘樊笼’中着实呆得连日子都记不大清,活似五柳先生笔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中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月妨她俩,好似一到这个月份,总伴随着许多跌宕。

月若玉盘,斜照床栏。

‘哐──’

“嘶──”

陆纮的脑袋狠狠磕在榻边,泪花子都给激了出来。

自己似乎守着邓烛太久了……

中间哑女进来过一次,端来的元宵她也没管,一直枯坐在榻前,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同邓烛这些年的事儿。

没成想想着想着,将自己想累了,又睡过去磕疼了自个儿。

本能地抬头想望向刻漏,倏不防撞见清光烁烁的眸子。

邓烛醒了。

陆纮打了个寒颤,这下才是彻底醒了。

就连脑袋上磕红的地方也不疼了。

任世上哪个医倌瞧了不得夸上一句:妙手回春啊。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先说话,半晌,邓烛先移开了眼。

陆纮心头一紧,不愿被冷待,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些许字句来挽回,然而说出的话却只有干巴巴的:

“今日是上元节。”

说完恨不得咬了自己个儿的舌头,说的好像谁不知道是上元节似的。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安在旁。

正当她以为邓烛定会将此略过去,谁曾想,床榻上传来她虚弱的气声儿:

“上元节……总没好事。”

第16章 仲泰(十四)

“欸──阿娘?”

施行土断后,大大小小的事一股子压了过来,陆泾又得亲自到下面县、乡察访,他看不了的文书悉数是陆纮悄摸儿代他批的。

然而她本窝在书房中好端端替自家阿耶批复文书,谁料道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抽她的竹笔。

骤然这么一下,竹笔也依然好端端地握在她手里。

回眸一看,原是自家阿娘。

“你还记不记得今日正月初几?”

陆纮不晓得陆芸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挠了挠发冠旁头发,“许是初八?”

“十三啦!”

陆纮的耳朵被轻轻提溜起来,陆芸好气又心疼,“再过两日就该上元了。”

“……哦。”陆纮停着竹笔,面上一股子呆气,似是搞不明白这上元节与自己个儿有什么关系。

陆芸手上加了点力道。

“嘶──阿娘、娘,疼疼,您轻点。”

“上元夜难得开三日宵禁,你不出门?”

“我这里这么多……”

陆纮比划了一下案前的文书,无奈又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家阿娘。

“你不想瞧,含光不想瞧么?”

陆纮顿住,那日哭倒在自己怀中的邓烛又从某个阴角钻了出来,她身上那股子如草木浸出来的干净香气好似还萦绕在自己鼻尖。

这香味带着歪缠,绕在她梦里连月不开,她怕极了,整整两个月都刻意躲着她走。

握着竹笔的腕子抖溅下两点子墨滴。

“她来到这儿孤身一人,你又与她年岁相仿,该多照顾照顾她的。”

陆纮讪笑,口不对心,“阿娘可以唤她一同出游,何必孩儿陪着?哎呦──”

怎么都喜欢拍自己个儿的头?

“我要等你阿耶归家。”

“但──”

但这些公文总得有人看吧?

陆纮苦哈哈地看着自己阿娘,母女连心,陆芸似是知晓陆纮她在想什么。

在陆纮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陆芸拿起案上竹笔,于一旁的楮纸上落下句话。

‘臣江夏太守陆泾’

笔锋停顿与陆泾别无二致,哪怕是自诩看惯了自家阿耶的字,陆纮都挑不出差来。

陆芸挑眉:“你以为,你阿耶的公文,就一定是他批的么?”

事已至此,似乎自己只能应下了。

陆纮颔首,佯装镇静,耳垂后头却是悄摸儿地红了。

陆芸见她应下,便没再扰她,自回后院赏梅花。

然而陆纮的心却是叫陆芸这一搅,彻底散了,总想着念着那日软玉在怀,哭得她望之生怜。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怎么会有人一边望着小娘子哭怜她惜她,一边又盼着她哭得更久,好在自己怀中多赖上许多时光呢?

不,不止如此。

她还想收紧手臂,还想将面庞埋入她的颈窝。

竹笔‘啪嗒’跌在案上。

陆纮惊醒,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陆泾的书房叫藏书堆砌了半间屋子,冬日里光照并不明朗,唯有眼前灯烛摇曳。

暖橘的火光伴着呼吸摇动,不知道要摇进谁的心里。

陆纮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感情,只晓得自己想与她亲近。

比友人更亲密。

似乎更贴近生情了的男女。

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是男儿郎啊。

陆纮低头望着自己身穿的袍服,宽大的衣袍之下,只有她知晓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

无论外在如何变化,从疼痛走向柔软的胸膛,抑或是在暗处为孕育生命所淌下的血液,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不是男子。

既不是男子,那为何要让她,让她,生出同男子一般的念头呢?

莫不是这男子的服带害人?

陆纮想不明白。

她想必是病了,还是不晓得谁能医治的病。

她只能躲着,躲着,不见她,幻想着这病有朝一日会自个儿痊愈。

月夜翳翳,黑雪昏昏,银片辉煌,琼花凝枝,烟罗玉树,好个江南瑞雪。

曜儿替陆纮穿戴好氅衣,抱来手炉,知她要回院,劝道:“郎君,早先下过一场雪,融了又回成冰,眼下回院中,怕是会滑跤。”

“不怕,”陆纮松了松氅衣领口,好让凉风稍微透进去,叫自己这已然忙活了一天的脑子清醒清醒。兀自拿过曜儿手上的灯笼,“我已经在案前伏了一日了,好曜儿,再不走走,我可就该憋坏了。”

“那郎君当心,用婢子搀着您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婢子在郎君后头跟着?”

“嗳。”

陆纮撑杖提灯,南国软雪簌簌落身,沾眉淋发,皓苍森森。

也不知是胸中无意空起念,还是本就暗处起微心,就伴着这南国纷飞的瑞雪,再抬首,便瞧见不远处‘玉海院’的匾额。

步履不再前。

玉海院的门还未得关,隐约能听见院中传来不甚寻常的风声。

这么晚了,她还未歇息么?

皂靴再动,移步踏雪,陆纮只觉得怪得很、怪得很,正月的江夏从不下暴雨,哪里来的阵阵冬雷呢?

寒霜劈雪,荆山玉狂,长袖挽青锋,烛火舞婆娑。

邓烛一袭栀色胡服,舞剑雪中,明刃拭过,汗蒸疏狂。

她并没有看见陆纮,满心满眼是她的手中剑,啸风中。

曾听人说,蜀郡木芙蓉,开得最艳、最烈,燃在长夏能轰开益州阴晴不定的天狗。今朝一见,陆纮方知,这木芙蓉不单能轰开天狗,能连带江夏的晦雪,一并燃它个轰轰烈烈,气冲南斗!

长剑收鞘如银蟒,利落干脆,陆纮忍不住叫了声‘好’。

身着栀色裙裳的女郎听见了动静,登时愣怔,唇畔微不可察地短促地呼了句:“柿奴。”

少年郎提着灯,神情颇急,跌跌撞撞朝她走来,邓烛心头一紧,连忙上去迎她。

这天寒路滑,走这么急,万一摔着她了,可怎么好?

陆纮显然没管这么多,她是个率性而为的人,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

哪管它雪霜路滑。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莽撞模样,邓烛刚至她三步前,陆纮足下不稳,朝前跌去——

“柿奴当心——”邓烛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在她身形失状之时捞住了她。

襟香雪软,抬眸见星。

可怜手中灯笼跌在雪里,火熄烟上。

昏暗之中,惟受胸膛起伏,呼吸暗喘,有火在烧。

自己一定疯了。陆纮想。

她实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衣冠蛊惑了她,还是邓烛手中素来给男子拿的宝剑蛊惑了她。

唯一笃定的不过是总有一日会将害得她沉疴病重,无药可医。

“柿奴……没伤到哪吧?”

邓烛先回过神来,习武后的双臂格外有力些,愣生着旱地拔葱似的,将陆纮放直站在雪上。

足下坚实的触感传来,陆纮才惶惶然被唤回了魂。

她只顾着摇摇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还是瞥见地上已然熄灭的灯笼,才恍惚想起自家阿娘今日同自己说的话。口齿伶俐的人到头来罕见得打了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