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27章

奉云哀冷声:“你何时能闭上这张嘴。”

“闭嘴?想缝起来了么。”桑沉草嘁一声,快马往朱雨镇赶,已无心再在皓思城中停留。

奉云哀简直不愿理会她。

“我给你一根针,你将我的嘴缝上。”桑沉草转而揶揄,“不过针给了你,你也要成杀害奉容的嫌疑人。”

奉云哀冷冷剜了此女后背一眼。

“不过你跑得当真快,当时你若再迟一些下山,怕是会直接被那周长老逮到。”桑沉草哂笑,“是奉容让你走的?”

“关你什么事。”奉云哀头皮发麻,周身绷紧如弦。

“有人想你尊师死,又想一箭双雕,令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再借机抹黑奉容。”桑沉草气定神闲地推断,“当时周妫上了听雁峰,如若你在场,那你就成了杀害奉容的人,由此,你再如何想平冤和为奉容复仇,都不过是空想。”

即便是自言自语,桑沉草也乐在其中,慢声又道:“好在你走了,他们只能怀疑到问岚心身上,问岚心也算为你挡了一剑,不过么……”

“不过什么。”奉云哀问。

“问岚心多半也在他们的局中,他们本就想除掉问岚心。”桑沉草笑道。

策马之人笑得开怀,完全不将问岚心的安危放在眼中,旁人死活,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桩乐子。

“我知道了!”桑沉草冷笑,“瀚天盟里有人早就猜到奉容和问岚心关系匪浅,所以不论如何,他们都会出现在黄沙崖。此番就算奉容不死,她也将名誉扫地,瀚天盟必将被倾覆重组。”

奉云哀怔住,像坠入到寒意逼人的漩涡当中,瞬息间昏头转向。

“问岚心若死,明月门才算彻底消失,这与当年奉容诛灭外疆魔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桑沉草的声音被淹没在风中,变得格外飘忽,“届时,又一人将被捧为神明。”

这分明是想将奉容取而代之,而如今,那幕后之人离目的仅差一步。

“是……”奉云哀迟疑,“周妫?”

桑沉草微微眯眼:“未必,但她必也在局中。”

奉云哀抿唇。

“不如,你和我细说当日之事?”桑沉草意味深长道。

黄沙中白袖迎风而动,白衣人垂头不言,似在沉思。

两人从黑风潭过,省下了不少脚程,只要中途不停留,万不会被后边的人追上。

在过了那古木苍郁的逡逡岭后,一眼就能看见山脚的炊烟,那是朱雨镇。

恰是傍晚时分,朱雨镇上人影稀疏,鸡犬偶见啼吠。

镇上倒是有客栈,只是那客栈老旧,一副几近垮塌的模样,似乎不能住人。

巡了一圈,再找不到其它,两人只得勉勉强强住入其中,踩着那嘎吱乱叫的梯子往楼上走。

奉云哀还未彻底定神,她思绪翻滚着,时不时想到山上旧事,好似踩在云巅,不经意间便会坠地。

她魂不守舍,所幸一双灰瞳被白纱蒙住,轻易暴露不出心绪。

进了客房,她便静坐不动,听见身后人轻飘飘叫一张破旧的竹椅踢开,才堪堪回神。

桑沉草自她身后伸出手,猝不及防地将那白纱揭了,靠近问:“在想些什么,如今你我同命相连,是不是该坦诚一些?”

“谁与你同命相连。”奉云哀冷声。

“忘了我下的蛊了?”桑沉草笑道:“我说相连,那便是相连。”

奉云哀怎么会忘,若非有蛊虫在身,她早就一走了之了。

她迫切想回云城,以印证此女的说法,还有她自己心中所想。

可惜了,如今这人不放她走。

第32章

镇子破旧, 客栈也好似会随时垮塌,好在这夜还算安宁。

奉云哀拿出舆图看了几眼,辨清云城的方向, 便又将之卷起,塞到袖中。

她起初的确没想过要回云城,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回, 是聆月沙河此行打乱了她的心绪, 也乱了她的计划。

回么?

不回去,如何弄清真相。

她又想起奉容了, 自打从云城出来,她便常常想到奉容,还会想到听雁峰。

听雁峰山脚下就是瀚天盟, 此峰耸入云霄,高不可攀,是真真的高处不胜寒。

在此之前,奉云哀从未下过山, 在山上时, 她只能遥遥望见云雾下隐约可见的城池。

可听雁峰太高,而城池又太远, 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她与奉容。

奉容平日不€€言笑, 她的神色总是很淡, 似乎生来没有喜悲。

在奉云哀的记忆中, 与奉容关系最为紧密的, 除了她便只有剑。

她幼时问过奉容,这山是什么山, 山下又是何种风光,是不是和书里一般,市井中有数不清的玩乐,眼前所见不光是碧水,还有人间咸甜。

奉容答得简略,山是听雁峰,山下人来人往,仅此而已。

得此回答,奉云哀便也不向往山下种种了。

是在后来她又长大了一些后,奉容才偶尔会说起瀚天盟的事,也偶尔会说到心中不平,还有盟中种种烦人的琐事。

如此烦人,如若有人分摊,那是不是会好一些?

奉云哀不懂,但书中人似乎是这么做的,索性她也就照着问了。

那时奉容脸色微变,冷淡道:“无需分担,也不可下山。”

奉云哀素来不是穷追不舍的性子,奉容不说,她便也不追问,只慢腾腾点头,又练剑去了。

最开始的时候,奉容上山是为教她起居识字,后来改教练剑,年年月月,皆是如此。

她没有别的玩乐,而阁中的书她早就看腻了,除开练剑,她根本没别的事可做,来去只能练剑,日日练剑,夜夜练剑。

练剑的时候,心与剑合,无暇去想山下种种,为求心静,心继而更静。

那一日,奉容如平时一般,本是要上山教她练剑的,哪料,坐在苍柏下的人忽然捂住胸口不作声。

一式毕,奉云哀收剑步向前,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奉容吐出血来。

暂不说生死,她在山上多载,何曾见过旁人犯病受伤。

书中有生老病死,可她从未切身体验过,光是看那干巴巴一行字,又如何看得懂。

她亦不知喜怒哀乐,这些她都无从在奉容身上学到,甚至于……

在此以前,她还从未见过奉容皱眉。

没有生死,又没有喜怒,她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似能一成不变地安守在听雁峰上。

只是那一成不变的愿景,忽然就被打破了。

奉云哀的心猝然一紧,道不明的心绪涌上胸膛,她弃剑奔向前,错愕问:“血,为什么有血?”

奉容的衣襟上全是血,她无暇说话,立刻盘腿坐正,运气调息。

但越是调息,奉容的脸色就越是苍白,紧闭的唇齿根本憋不住徐徐涌上喉头的血,她嘴边鲜血汩汩而流,已是奄奄一息。

奉云哀怔住,周身被寒意淹没,慌忙将掌心按至奉容后背,方知竟是气血逆转!

不可能,明明只有走火入魔者,才有可能碰上气血逆转的危机。

她连忙分出真气,不料奉容内力强劲,根本容不得她捋顺,反还将她冲撞开来,震得她通体发麻。

奉容抬臂不言,分明是在阻挡。

见状,奉云哀别无它法,着急想去找药,却被拉住了衣袖。她顿在原地,惶惶问:“师尊,我如何救你?”

奉容露出和平日不同的咬牙切齿的神色,那目光深沉寒冷,似要将眼前人死死盯住。

袖口被拽得那么紧,奉云哀根本走不得,她定定回望,又问:“我该如何做?”

奉容摇头,收回手继续调息,可她周身的气劲竟然越来越稀薄,就好像……

就好像功力在流逝。

“师尊你的真气€€€€”奉云哀不解而惊骇,不顾奉容阻拦,又将掌心按了过去。

此番竟没有被推开,是因为奉容的真气当真在流失!

不对,书中从未有过此等诡谲之伤,万不可能。

奉云哀正想将奉容那逆转的气血旋回原处,输出的真气忽遭到阻滞,她连忙试探起奉容的几处经脉,无一例外都不能破局。

不过一转眼,奉容的周身经脉全被封堵,再这么下去,她必将武功尽失,全身衰竭。

“怎会如此!”奉云哀如坠冰窟,情急之下又试了一次,不料,此举只能令奉容吐出更多的血,“我下山,我下山找人救你!”

“不可。”奉容拉下她的手,踉跄着站起身,朝远处的木屋缓慢靠近,步步惊心动魄。

奉云哀跟在后边,见奉容推开屋门取剑。

剑就挂在墙上,取剑时,奉容抬臂运息,耗尽了全身功力。

那是奉云哀不曾碰过的剑,那把剑在她眼前从未出过鞘,鞘身暗沉繁复,诡谲到似乎不该存在于世。

奉容拿到剑,目光从剑柄,极缓慢地滑至剑尖,眼中裹藏着深深的哀痛和眷念。

“师尊?”奉云哀讷讷出声。

奉容不看剑了,转头看向奉云哀,哑声问:“我从不容你露面,你怨不怨我?”

问得何其认真,比教剑时更要认真。

奉云哀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发颤,摇头道:“不怨,能在听雁峰上学剑,是阿云毕生荣幸。”

奉容垂眸笑了,这是她在奉云哀面前头一次露笑,只是笑得太过苦涩。她咽下一口血继续道:“你曾问起你的身世,但我不曾说起,你怨不怨我?”

“不怨。”奉云哀再度摇头,“师尊若想说,自然会说。”

“你愈是乖巧懂事,我愈是不忍。”奉容的唇角徐徐溢出血,皎白衣裙近乎变作红衣。

“师尊何出此言?”奉云哀直觉不对。

奉容无奈苦笑:“好孩子,其实我盼你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