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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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的小人……
它的心情恢复了一点明媚。
咚,沉重残骸砸下,巨大声响荡涤向四面八方整个丛林。
也只有这样顶尖的掠食者,会丝毫不担心发出声音引来其它生物注意。
它像一个辛苦带孩子还要给孩子收拾玩具的母亲,抱着温元绕了一圈,看到卡在机舱下一大团由另一只大蜘蛛进献的食物。
它看她一眼,见她的视线避开了它,只直勾勾盯着地面那只来自别蛛的食物囊。
说不清道不明,不悦的情绪忽然加重了一点。
不过它还是空出一条步足,将食物囊勾了起来,带在身上。
……
“看她一眼”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在她们距离极近而它有一圈眼睛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的,温元也说不清楚。
但她就是被吓住了,本能望向别处,不敢跟它对视。
她抱紧背包,偎着冷冰冰的大怪物,被余光里它玻璃质感剔透又慑人的蛛眼盯得一动不敢动,像被大大小小的监控摄像头360度无死角注视着。
好可怕,好可怕……
它到底想干什么?
温元想哭。
短暂的逃亡之旅结束。
她又被抓回了地下蛛丝巢穴。
顺着熟悉的阴暗潮湿绿色荧光通道穿行,熟悉的柔软丝室出现在眼前,她甚至可鄙地感受到一丝慰藉。
在绝望与崩溃之间,她选择自欺欺人宽慰自己。
至少,至少她活着回到了这里,而不是像那些被它捕获的猎物一样,被注入消化液,揉成一团美味可口的糜状食物球带回来。
它还带回了一团食物,至少说明目前,它不想吃她吧?
但这丝宽慰没有持续太久。
接触到兼具弹性与轻微黏性的丝垫,她自觉松手,蜷起手蜷起脚滚进松软的蛛丝吊床里,熟门熟路地想要远离危险主体,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可爬动半晌,卷席浑身的濡湿冰凉感并未远去。
阴影仍盖在她身上。
背后一阵毛刷似的力量扫过,嘶嘶,阴恻恻的声响直贴她头皮。
她这时才迟钝地发觉,这次,大怪物没有放下她就走。
温元缓缓仰头,头顶正上方高处,幽暗环境里更加淬亮醒目的蛛眼在凝视她。
一圈复一圈幽绿的微光粼粼,像一颗颗正在收缩膨胀的宇宙,攒聚着可怖的能量。
她抓着背包的手收紧,喉咙哽住。
意识到不对,手脚比大脑决策更快。
她当机立断想要爬开,可是,一枚冰冷的步足像闸刀落下,刺啦勾住她正前方的蛛网,拦截了她的去路。
她吓得一抽,扭头,像一座监牢被触动了开关,更多恢宏巨大的柱状肢体移动,满覆长毛的附肢擦过她体表,激起一阵阵寒颤。
它开始挪动,以她为中心环绕着,在她附近上上下下爬来爬去,长足纷繁复杂地穿梭,脚步不时跨过她身上。
那一柄柄形如利剑能轻易扎穿她的节肢武器,没有直接挨上她身体。
不是想碾压她……
温元的惊恐转为茫然,看它忙碌。
摆脱僵直状态,感官重回躯体,手脚却越来越重,一动,她发觉了什么,低头。
丝丝分明的纤细银白色已经在她体表覆了薄薄一层,活动间反射出粲然的光芒。
看似纤柔弹软,实则根本摆脱不得,越挣扎,感受越明显。
从微观分子间作用力到宏观极强的粘弹性张力下,它们在收紧。
她被蛛丝缠住了。
顺着这些东西追踪溯源,一直追溯到大蜘蛛身上。
它从腹部末端多对纺器里抽出的新鲜蛛丝在光下清晰可见,一排排齐齐整整的漂亮银纱平行附着在它腿部梳状棘刺上,顺着后足动作缠绕上来,迅速铺设成蓬松密封的丝网将她覆盖。
它简直是一台精妙绝伦的纺纱机器,这岛屿世界的奇迹造物。
如果这样的奇迹,只是她亲眼见证,而不是亲身体验,就更好了。
蛛丝凉凉润润,胶黏无比。
细看,每一根强韧的丝线都间断坠有细密液滴,一旦发生碰撞,就像强力胶水弥合彼此,无限的张拉弹力,沾在体表,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而上方的大蜘蛛还在不停加码。
八足搅动,精密配合,像一柄柄巨梳扫过,拉开洁白晶莹的纤丝,有条不紊往她身上黏。
目的俨然是要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缠紧裹死。
她早已见过蜘蛛包裹、携带、存储食物的方式。
跟它带她回巢穴的举动不一样。
它现在,是在打包自己……
温元惊呆了。
……
第一次将小人带回巢,织娘也用上了蛛丝。
但彼时,因为对小人的体重与反应不确定,担心掉落,它只是在触肢和她的身体间黏了薄薄一层,用于固定。
而现在,是用于惩戒教育。
小人对这个世界、对自身都太没有清醒认识。
这样不行。
再是慈爱的母亲,也当在孩子做出不当行为时纠正。
所以它用蛛丝将温元牢牢固定在网面,希望她及时反省,明白不可以趁它不在随意离开巢穴的道理。
她离不了它的保护。
第74章 织娘(十)
它靠得太近了。
被蓬勃的未知恐惧与浓郁到令人发晕的气味分子威慑,温元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其实蛛丝本身气味还算清新,蓬松的蛋白纤维。蜘蛛本身也不过是被大自然浸渍入味的野生动物,满身温润雨林的味道,毛茸茸的湿气。
可加上被它带回巢穴的食物,渗透在这地下空间无处不在的腥气——对大蜘蛛而言,或许是芬芳的美味与家的味道——人有些受不了了。
尤其当她离开后再折返这个环境,嗅觉细胞重启工作,她又能够清晰分辨出这些复杂的味道。
令人不安的,死亡的味道。
它终于要吃掉自己了吗?
这些无情的节肢生物,据说在恶劣环境下连孱弱幼崽都会直接吃掉补身体,何况对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浪费粮食的异族。
眼泪含在眼眶,滚烫的温度,她努力控制其不要掉落。
覆盖一浅层将她四肢固定后,它加快了速度,一层接一层叠上她体表,动作快得她几乎看不清。
最后一层雪絮网线覆上,捆扎完毕,它用后足绞断蛛丝,爪簇将腹末的纺器捋了捋,停下了。
与预想不同,它没有立即饿蛛扑食。
坚韧的蛛丝黏合成茧,顺利收获一枚简便易得入口即化的人形食物囊后,它退出几步,八足屈折。
庞大浑圆的腹部压在网上,着生于头胸部的五对附肢整整齐齐收敛在胸前,最末一对后足贴着腹部,宛如一头恐怖畸形的多足恶犬趴下了。
阴沉昏暗中,它只是盯着她,像看守地狱之门的怪物看守着,再没了其它动作。
不知多久,也许几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温元手脚渐渐麻木。
神经血管被压迫,密集针刺感从各个部位传来。
她忍不住开始动弹,尝试挣脱蛛丝。
动作幅度很轻,张惶含泪的双眸瞪大,始终注视着对面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的怪物,留意它的反应。
大怪物没什么反应。
它环绕额顶的一圈眼睛幽幽反光,无处不在的视线明明轻松将她囊括在内,但它就是不动。
……它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意识到节肢怪物没有眼皮,不能靠眼睛评判它是否清醒这件事,温元逐渐拾起了一些勇气。
趁此时机,她加大力度撕扯身上的蛛丝。
但这些丝片太强韧,足以活活缠死其它巨型昆虫的蛋白纤维,仅凭人类微薄可怜的力量和防御度,宛若蚍蜉撼树。
折腾许久,她手掌被勒得生疼,皮肤被磨破,也只挣开寥寥少许。
一通忙碌,雪上加霜。
与蛛丝直接接触的关节开始火辣辣的痛,缠久了,胸腔扩张也受阻,她感到呼吸都不畅起来。
而祸不单行的是,她原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轻很轻,可一转眼——
前方的怪物动了。
它醒着。
头胸部与腹部依次抬起,一对主眼牢牢锁定了她。
八足伸展,每一条足每一个节段抻开,密匝匝的刚毛也炸起,它起立,巨大阴影滚滚碾来。
惨淡的光线也不能抹去、反而更添奇彩的的鲜艳体色,标志着其剧毒与危险。
灰暗苔绿色光晕滤镜下,那些体毛呈现出更迷幻而诡谲的色彩。
怪物迈腿靠近,并且开始撕扯嚼食她身上的附着物。
滋啦,滋啦……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血浆迸溅、骨头融化的声音。
利爪插进丝囊,她感受到了毒螯的硬度。
虽然很早就开始担惊受怕,从遇见它起便反复想象并恐惧着该场景的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