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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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掌心传来的,不是预想中草本或木质的结构特点,而是蓬蓬的、刺刺的、滑滑的……

毛茸茸,但完全不柔软。

坚硬、粗糙,一动就扎手,像摸到毛发稀疏的老虎身上,可下方没有血肉的温度。

复杂触感沿手指神经末梢传导入大脑。

温元一刹那如触电般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密覆体毛的强壮肢节,像包裹着天鹅绒的碳纤维管,内部是强有力的液压驱动。

她依稀感受到了外骨骼下肌肉束的收缩与舒张,有节律搏动着,蕴藏无穷的力量。

眼眶干涩再充盈,异物和堆积的泪液缓缓滑下眼角,于是,在这最不适宜看清环境的当头,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她,看见了。

匍匐在地上,温元缓慢地,顺着手里这根生物茎秆向上望。

它太庞大。

她只能如盲人摸象一寸寸扫过零星结构,在空白的大脑中勾勒出对它冰山一角的恐怖想象。

颤抖的目光,渐次掠过长短不一密集绒毛、掠过明显分段的灵活关节、掠过近在头顶压迫感无以复加的粗大螯肢——

最后,在一堆青蓝绿紫五彩斑斓、极具高级丝绒质感的深色茸毛里,她看见了它像卡车车前灯巨大而莹亮的眼睛。

离她极近。

正对面两枚前中眼,底色是夜空般幽冥而深邃的漆黑,依稀蒙了层蓝紫色星芒,质地如珠玉温润,油光可鉴。

像镜子清清楚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它在观察她。

是的,观察。

如此人性化的动词。

能吓跑一头已处于巨虫生态系统中顶尖掠食者位置的大蜘蛛的生物,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头更大、更大……更大的蜘蛛。

大到恐怖的蜘蛛。

它像山丘屹立,仅是插着它接天立柱似的八条腿趴在这里,就比她站起来还要高大。

这才是这座岛屿真正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擅长同类相食的残暴者。

只一眼,温元动不了了。

恐惧引发全身级联反应,她交感神经系统全面激活,血压飙升,脊椎与大脑迸溅出锐鸣,心脏快要超出工作负荷地炸开,全部感官与神志都在刹那被褫夺干净。

看似她还警惕地瞪大着双眼直视它,实则魂魄早已被驱逐出身体。

所以,哪怕真实想法是想尖叫、想逃跑、想崩溃大哭砸它脑袋……

她依然直僵僵抓着它附肢,表现出一副“爱不释手”的要命情态。

第68章 织娘(四)

怪物只是安静站定着,给了她观察适应、收集信息的缓冲时间,也几乎把她吓到魂飞三界之外。

不敢想,假如它突然跳脸接近,她是不是会在刹那侵袭全身的儿茶酚胺类激素风暴中心脏骤停、肝胆俱裂。

它眼域下方、覆盖在口器前方的螯肢,比钢枪帖炮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强劲生物武器,静静收敛着。

而螯肢两侧的触肢,巨大号试管刷般修长笔直又蓬松,像对小——大手直直撑在地面,呈现出似有若无俯趴歪头的既视感。

她右手攥住的,就是它左触肢的跗节段。

温元不敢动。

怪物动了。

它抬动自己的触肢,拔河一样,轻轻一带,另一头的她就被拎起扯近,结结实实撞到它螯肢上,一头扎进坚硬的绒毛里。

它头胸部更低地压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螯肢心机地左右张开,在胸前形成茸毛丛生的小窝,害她被动陷入。

感受到脸颊下厚实又刺硬的刚毛,温元直挺挺地不动了。

这套动作,如果拟人化形容,大概就是,她只是不慎握到它的“手”,它却借着握手的便利,将她拽进了怀里。

好冒昧。

好没有边界感的蛛。

温元再次流出了眼泪。

这次,是被吓的。

前面那些巨虫都算得了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庞然大物、烙印于基因里的恐惧、和噩梦本体。

……

温元被巨蛛打包衔起,拖进了地底——它的巢穴中。

曲折冗长的地道连续向下、向深处蔓延,没有止境。

很难想象能够支撑起一片巨型雨林生态的土层下方,存在这样巨大的空间。

即使已经害怕得快要晕厥过去,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全新图景,她还是不自禁睁大双眼、闭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怎样的丝之国度啊——

皑皑蛛网盘绕张挂在四面八方全部的通道,层层交叠互相缠结,形成无边无际的厚厚雪白,将巢穴入口封住。

内部已完全看不到土壤痕迹,外界照入的光线被反复折射,最大化利用,以至行入很远还有微弱亮度。

一些更加稀疏而纤长的陷阱蛛丝无章法横亘在路途中央,明明暗暗,坠着细碎黏液滴,随着视角变化闪烁光芒,如一道道银色闪电或流星划过。

神迹般的图景。

美。太美了。

可是,隐藏在这美丽天国表象下的,是地狱。

她看见了骸骨。

大量苍白的、零碎的动物骸骨,被别具匠心地点缀在蛛网间,像某种展览品或装饰品。

当大蜘蛛带她经过这中段通道时,八条步足拨动网络,震荡传递,被打磨得规整漂亮的骨头晃晃悠悠碰撞在一起,发出动听的风铃声。

喀嗒,喀嗒,喀嗒嗒……

昆虫没有这样的内骨架。

这些绝对来自于哺乳动物。

其中纤长匀质的腿骨形状,更有可能,就是人的。

如果有谁从外部闯入,或猎物从内部逃出,经过这蛛丝陷阱密封的通道,不可能不触动悬挂的骨头。

骨铃震动,既能警示外来者,又会提醒原住民。

这是一个由生物蛋白构建起的死亡迷宫。

温元听着来自同类叮叮咚咚的清脆碰撞声,也听见了自己牙齿与骨骼哆嗦碰撞的声音,身体寒冷到极点。

她恍惚已经看到自己的下场。

进入深处,光线更暗了。

大片大片浓雾般的黑色侵袭而来,偶有几点成分不明的光点闪烁。

隐隐约约,极深处传来细微摩擦声,像是声波被蛛网反弹后的回音,又像是,黑暗,里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怪物……

她被巨型蛛怪编织的丝囊俘获,用附肢挟持在头胸部,轻松拖拽。

粗大的螯肢勾在她后脖领位置。

这东西属于口器的一部分,有毒腺,为辅助固定,下方毒爪像折叠刀从螯基的凹槽弹出,尖锐的角质零距离贴着她后背皮肤,凉意沁入脊髓。

而同样作为口器一部分的毛绒触肢,则紧紧环过她腰间的蛛丝网,跗节末端爪尖探出,像强健有力的手把她搂着。

她不知道这节肢生物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劲儿,像猫叼崽子一样轻轻松松将她叼了起来。

什么是怪物?

这就是怪物。

这样的存在,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求生本能起作用,温元起初也很想保持不动。

只要她不胡乱移动,密集的刚毛只是厚厚的毯子,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蛛丝,以一种柔顺状态服帖在表面,能起到晃动时的缓冲作用,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有一丝温暖——虽然这听起来像她已经被吓疯了。

可一旦她不老实,挣扎幅度加大,密密麻麻的长毛扎刺到体表,变成了针毡,可想而知是怎样的自讨苦吃。

而且,她怀疑这头大蜘蛛也掉毛。

只是迷糊间不慎蹭了两下,她似乎吸入了新的毛刺,鼻腔愈发火辣辣疼痛。

眼前还是模糊的,且越来越模糊。

现如今已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刺痛导致流泪,还是恐惧所致的。

太近了,太近了……她和杀人凶手间不容发贴在一起,只要它想,它随时能把凶器捅进她的身体。

这样庞大的体型,移动几乎没有声音。

假如它是用口鼻呼吸的脊椎动物,至少她这会儿能听到每一缕空气经过她再灌入它肺腔的动静,她们在共享同一片狭小空间的氧气。

可它不是。

它的呼吸器官在腹部,她只能感受到无穷寒意紧贴着自己,没有生机,只是冰冷残酷的铡刀。

地下永恒的黑夜降临了。

她彻底看不见背后的东西,只觉得钢针般的尖刺扎在她柔嫩皮肤上,令她的呼吸越来越混乱与剧烈。

节肢怪物,视觉剥夺,黑暗,未知……全都是人类最恐惧的东西。

她不清楚她即将要面对什么。

可怖的事物在一寸寸逼近,可又迟迟不真正降临,比伤害真正到来还要难以忍受,凌迟着她的感官。

这种时候,直接的疼痛甚至死亡反而像是解脱。

不知过去多久,嗡,很轻的砂纸似的摩擦声,温元被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