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第84页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

洞洞不知道。她们没有通过语言交流。

没有犹豫,她拨开安全锁。高压作用下,内容物破出物理封闭,喷射出去一刹那,无尽烟尘般的物质接触到空气,轰!燃成烁亮的火焰风暴。

专为集群性危险生物研制的杀伤性武器,便携,瞬燃,覆盖面广,能量密度极高,活性金属粉末,在水中也会燃烧,遑论这个富含溶液的生物体。

金上再叠加赤金,眼前色彩郁丽到极致。

她的眼球几乎也要被灼伤,那火在她视网膜深处燃烧起来。

杀死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奔赴自由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开启了微型电磁脉冲发射器,抓着洞洞脱离头部空腔、装甲未能回归安全防护状态的一瞬间,无形而对无防护电子元件致命的波倾泻而出,机器人的“大脑”立刻被麻痹。

系统发生紊乱,臂膊无法形成稳定的武器构造,而胞质刚刚脱离指挥中枢,进退维谷。

眼角湿意被热量烤干,迎着赤白夺目的焰光,姚灵衣笑起来。

傻瓜,骗你的。

我才不回去。

四处都是有机质,自燃微粒落在哪,便在哪形成一片燎原火势。

它无数蜷曲的触手粘黏在她衣服上、皮肤上,高温顺着菌体涌来,她也不躲避。

她太疯了,为了不伤害到她,洞洞卷着火苗飞快退走,主动远离了她。

她彻底重获了自由,摇摇晃晃站起来。

火光,灰尘,看得见的焚烧,听不见的尖啸。

繁殖体阶段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热浪沿网状子实体痕迹奔涌,火舌贪婪吞吃着大量金黄色孢子囊,蔓延极快,抵达屋顶,轰然一下,烧成更加深浓的熊熊烈焰,通目冲天赤红。

她不回头,趁大片黏菌失水退缩,仿若濒死的蛇群扭曲翻滚,当机立断找准时机飞奔向大门。

碳化的焦臭味漫开,浓烟滚滚。

遍布墙体的字迹变化了——

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又来了。

它在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刻上字体,用自己透明的“血液”,用自己焦黑的尸体。

火焰传递很快,所以它的“书写”逐渐卡顿,强烈到恐怖的非人感,好像有冲天的怨气要破墙而出。

它曾用灵活的触手与她沟通,用柔软的身躯取悦她,用体内的液体反哺她,如今,全部褪色燃成虚无,化作焦炭。

机缘巧合同行一段,本来就是一个差错,现在,错误被纠正弥补。

黑色烟雾如厉啸的鬼影朝她扑来。

望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她不受控一趔趄,险些跌倒,但手先撑住了硬物——

嘭!姚灵衣抢出屋门,剧烈的爆破从背后袭来,她被热空气推挤倒地,石块树根胡乱堆砌纠集着,手掌与膝盖都被磨破,来不及细看,她再次爬起,不断后退。

浓烟冲出大门,冲出断壁残垣,冲出房屋缝隙,滚滚如乌云蔽日。

她在数不尽的烟灰里呛了满脸泪水,一直到热气渐渐淡去,湿冷扑面,凄迷视野间,她撞到又一棵参天巨木,累得靠住粗糙树干,索性原地瘫倒,上气不接下气。

扭头回望,不远处化为火海,所有痕迹都看不清,只剩下焰光,毁天灭地的焰光。

双眼里波光被火焰撕扯照映通红,恍然如泪光再起。

但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似笑非笑。

那弧度越发张扬,她几乎恶狠狠地,冲那间房屋扯起一个癫狂的、戏谑的、又好似悲伤到极点的笑。

它曾经出自她的身体,现在她亲手烧死它。

多完满的圆。

再见——

哦不,永别了,亲爱的Bug女士。

永别……我的爱“人”。

太阳已经升起,依稀的光线穿过枝叶。

可林间依然昏暗着,阴风呜呜,只有冲天的火光与灰烬无比灼目。

太阳又仿佛陨落了,正在这片原野大地上炽烈地燃烧。

……

静滞之地。

这里位于复兴署大厦地底深处,安静得像片真空领域。

纯白、透明的球形房间,周围有柔和匀质的光芒透入,无数黏液状变形虫上下攀爬在光源方格间,覆盖在器械表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拘禁服坐在中央唯一的小床上,静静注视空间外如宇宙星河般奇幻的数字天地。

这里是地母服务器内部预留空间,复兴署最核心机密的关押地。

那些来来回回忙碌的小东西就是Slime,地母的损伤修复工程师。

一墙之隔,她触碰不到它们,它们也不会与她互动。

这是当然。

她自己的那只Slime,已经被她弄丢了。

它们是洞洞的母体、姊妹、克隆体……总之不是洞洞。尽管外表一模一样,也许底层基因也一模一样,但它们对她冷漠、无视、没有任何依赖性。它们不需要她。

她是这里的入侵者。

她在这地方已经呆了一周。

因为服务器运行的持续影响,这片空间磁场很特殊。也许有神经抑制效用,导致她时常感到思维迟缓、身体疲惫,无法集中精神进行复杂操作。

相应,也就无法策划任何反抗逃离。完美的拘禁室。

营养与水分定时通过静脉直接供给,她像一具活着的人偶。

不过,对面高科技透明墙壁偶尔也会化作屏幕,给她播报些新闻,关于324恐怖袭击及其后续处理。

据称,策划这场恐怖活动的主谋依然在逃,但在各方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有关键涉事人员落网,正在接受审问。

这个关键落网人员,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她自己了。

听着这样的新闻,姚灵衣嘴角微微翘了下。

这期间,安全署、研究院以及政府的协调员都曾与她有过多次对话,通过全息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