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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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依恋、保护、关怀、归属、安全、共情……许许多多正向词汇与“爱”联结在一起。核心目的是利他,却也无法忽视利己的本色。

博爱的圣人也许真正有着无私大爱,但对于这个世界主体的普通人,从一个个体有限的心腔里掏出分给另一个个体的爱,本就或是受基因本能的趋向引导、或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驱动、或是被社会制度规训裹挟的结果。

现在,这样一个不是人的生物说爱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她没有得到过正向正确的情感反馈,于是她能够付出的情感总是很吝啬。

它更不是人,它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自己。她很多决定都带着毁灭倾向,总在贪恋一时的快乐,不顾惜未来。

她捂着半边面孔,眼泪从那侧指缝阴影间悄然滑下,另一只眼睛还弯弯笑着,明媚昭然地扯着嘴角,喃喃嘲讽:

“好傻啊,洞洞……你以为那是爱吗?那是你对我的追踪本能。你要跟着我,是想定位我,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你其它姊妹——不、其它的‘你’。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你明白吗?”

它想要蛋白质,它还想要完成它的任务,所以一直跟着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跟着她,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辛梓博士清楚这一点,她们刚从核心区转移出来,完成新世纪第一场特大骚乱,被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反人类组织,和她一样面临通缉,带着她,会导致她们一起被追踪定位,所以她们不接纳她。

只有洞洞,这个因意外与主体脱离、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愚蠢黏菌,它自己不清楚。

它把被输入的底层对敌指令误以为好感,误以为爱情。

而她明明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从最开始就知道……但她利用了它这种本能。

是她的盲目与自大将她害到现在这个地步,被这个生物缠上,以感情之名缠上,残酷得令人绝望。

爱?

不觉得很可笑吗?

“……”

的确,它擅长逻辑分析,擅长知识归纳,擅长执行程序,擅长遵循本能……不擅长理性与感情较量。

它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像真正的机器短路,不会说别的话,只是重复:“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哈……可你跟着我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姚灵衣抬起眼,嘴角轻蔑上扬,含着水盈盈的眸光笑,“你告诉我,现在你找到我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机器人微微凝滞着,安静与她对视。

“洞洞。”她催促,并且提醒道,“不要骗我,我讨厌欺骗。”

几秒的沉默后,它说:“带你回去,‘她’要见你。”

它果然不撒谎,不欺骗。

可这句话一出,宛如悬挂的重锤砸下,彻底将她的心脏轰入冰湖底。

姚灵衣嗤地笑出声。

但这次尾音是颤抖的,嘲笑的话还没出口已是戛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失望。但真正降临这一刻,仍有痛恨与愤怒裹缠着失落滚滚扬起,像山崩地裂,剧烈的撼颤与被迫直面毁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得,快要将她碾碎。

“我讨厌你,洞洞——”她梦呓般呢喃着,片刻摇摇头,惨然一笑,“你才不是洞洞。”

额头经络被血液冲击着,一股一股的胀痛,加剧着眼泪的分泌。

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红透的十指掐进还在连绵不绝涌上来的黏菌里,被半透明的流质包容,完全没法施力。脚下踢蹬,穿过软糯的屏障撞上后方机械组织,坚硬强劲的金属触感反弹回来,同样是徒劳,反而将下肢也送进它的包围圈里,从脚踝到胫肉,过膝盖,逆溯上大腿……

她喘息越来越急促,惊惧又迷茫。

确实像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旦它下定决心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它不是来逮捕她的吗?它首要任务不是带她回去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洞洞在认真地思考求证。

她一直喜欢这样。她开心了,是不是不会再讨厌它,不会再丢下它了?

它还记得她允许它小小的逾矩,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把握好在拘束与满足她之间微妙的平衡,是延续快乐的源泉。

它当然擅长这种事。它擅长找漏洞,找错误,擅长维修与保护,也擅长防御与进攻。而人体和机械体有时很相似。

它可以修复好她,也可以寻找并记忆她的破绽。

……

背包里的洞洞很着急。

它被狭窄的空间影响了对外感知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乱,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持续变幻且不断增强的挤压,它猜测并不是好的遭遇。

它不断寻觅着缝隙,迫不及待要到爱人身边去。

而姚灵衣急于四肢并用推开身前的“她”,忘记关注身后背包,叫洞洞找到了机会。

也就在这一刻,因后背传来古怪柔软的推挤力量,她回头,在热雾蒸腾错乱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封口打开了。

惊骇窜上天灵盖,她蓦地伸手抓去,它擦过她尾指,奋力滑向前方,扑进淅沥沥的水雾与黏液,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闪而过的流金。

它是想保护她,可面对另一个自己,就仿若水投入水中,金色汇入金色,刹那消弭了踪影。

洞洞……

姚灵衣没能阻拦,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深深刺激到她,她愣愣张嘴,呛咳两声,作乱的菌丝触手带着丝丝细液滑出嘴唇,软软垂下去,掉落在她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