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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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昨天见辛女士的地方,大门敞开,建筑内部空了,原本盛放满屋的培养罐和箱体一个不剩。

她不知道她们怎么离开的。

她甚至没听见一丝声音。

洞洞又爬到了她肩膀,伸触手摸她的掌机。受它提醒,姚灵衣点开终端,一条用特定电磁波编码的留言跳了出来:

【抱歉小家伙,没有谁比我更了解Slime。你跟她回去吧。她不会伤害你。】

——发送人,辛梓。

她被抛弃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是她们本来还没真正接纳她,谈抛弃似乎严重了些。

但看着那个落款姓名,姚灵衣心脏急剧收缩舒张。

她终于明白见到那位辛女士时,熟悉感从何而来。

“辛梓博士”——这个名称,出现在曙光集团软体机器人项目书上。

是她把专利卖给公司的。她是洞洞的创始人。

如她所说,没谁比她更了解洞洞的秉性。

她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信息的两个“她”,在指谁?

清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裹上躯体。

她仿佛赤身裸体地站立在了幽寂森林中央,黑暗里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她,而她手无寸铁,身无片甲。

一种恐怖的知觉将她击中。

当机立断,姚灵衣折回镇尾的隔离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里不要她,那她到更深处的保护区,去找下一个、下下一个,总会有——

“咔嚓。”

她伸手攥住背包边的瓶子,冰凉的触感与冰凉的声音同时迸入感官,她一时无法分辨,这前后事件是不是真的存在关联。

“咔嚓。”

又是极轻的一声。更近了。

她的手还握在瓶身上。这动静来自外面。

门外面,耳熟的、逐渐逼近的、金属与地面碰撞摩擦的声音。

她把水瓶、洞洞和剩下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背包,拉紧拉链,猛然转身,心跳频率如飓风掀起万丈狂澜。

是……不是?

她像被猫逮住的耗子,明明猜到,却不敢相信。

但她也不敢不相信,一步步后退着观察四周,思索其它逃生可能。

然而,这里是个生物与死物融合的全密封罐头,她也踩在了生与死的边界,成为这罐头里待食用的鲜肉。

被紧张拉到极其漫长的一秒钟后,意料之中,轰隆!门被破开了。

门旁边的墙也被拆了小半。

她走得急,屋门其实根本没锁上。

但外面那生物太一根筋,又或者拧动把手对“她”来说太麻烦,正前方就这样突兀地多了个大洞。

高大的身影挤进来,再是加固过的活树屋也经不住现代重型器械摧残,上方门框连墙同样被挤压变形。

虽然很不该,但这滑稽的重逢场景,姚灵衣噗嗤笑出了声。

她也很佩服自己。

当然,两三秒后,嘴角便失去上扬能力,笑意被恐惧所取代。

机器人太高了,她先看到“她”足部,两腿迈进来,金属脚掌包裹了少许泥泞,像天然的额外装甲。

向上,原本光滑的体表多了大量刮痕、凹坑,连自修复涂层也无法修复的斑驳纹路。

臂膀一块装甲掀开,外露的纤维物质犹如撕裂的肌腱。长久浸泡在湿润空气里,甚至在“她”肩胛上长出了一片苔藓。

桩桩件件,昭示对方这趟旅程的不容易。

……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姚灵衣已经退到了墙根,半边肩膀压在厚实的硬物上,半边肩膀抵住粗糙坚实的树干。她一只手攥紧了背包密封口,生怕里面的洞洞出来。

多熟悉的一幕。

跟这样的恐怖造物正面遭遇,她只有步步退缩的份。

前面,驾驭着执法机器人的洞洞,已经到了她身前。

巨大阴影宛若游行在黑暗里的蛇群将她吞噬包裹。

“她”俯下身,一直弯折的手臂展平,运作间零部件仿若缺乏润滑,发出咔咔的涩滞声。

与她一身乌漆漆相对应的,“她”一双机械眼灿灿金黄好似在发光,与人的眼睛对上,掏出了怀里东西给她——一大块黑色方块物。

她要的能量电池。

姚灵衣开车不走直道,专挑崎岖难行的路线。可以想见,为了及时赶到截住她,“她”爬过岩壁、淌过沼泽、穿过荆棘林……才弄得满身狼藉。但被“她”护在右手臂的这块电池完好无损。

姚灵衣抿住唇,片刻后松开,失去供血的嘴唇颜色更加苍白。

她笑了笑,不知尴尬或是绝望的,说:“辛苦了……”

在它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她僵硬着肢体接过沉甸甸的电池,环在怀抱里。

她不敢打开背包。

她没有很好的反制手段,她身后的洞洞无法保护她,她不能让它们碰上。再一次融合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深想。

足够的菌核与能量也许会让它想起所有事,那时候它还是不是她的洞洞,谁能确定?

“你在害怕?”

完成递交电池的使命,“她”饱经风霜的机械臂没有放下,转而轻缓抚摸上她脸颊。

可喜可贺,它终于看出了这点,会分析人类的表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天气好。

可“她”这句话问出来更像是威胁。

冰冷的指状物摩挲过她皮肤,细腻的绒毛顺着力量倒伏,然后炸起。她完全无法遏制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63章 黏菌(十七)

“脏——”

很轻的一个字,像晨时雾气从女人口中呵出。

沾染细碎污迹的机械手臂一顿,冷硬的金属卡着她下颌骨,将柔软洁净的皮肤压出清晰凹痕。

潮湿的铁腥味浮上鼻尖,寒意黏稠,深入肌髓。

她定着眼拧着眉看“她”,然后撇过脸,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慊弃意,淡白的唇齿张合:

“你好脏,别碰我。”

她细细的呼吸时缓时沉,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维持着她极力保持的镇定。

字眼明明这么恶劣,可洞洞看着、听着,配合她颤晃的眼波、袅绕的喘息,觉得她更近于无可奈何的请求……甚至哀求。

虚张声势到可爱。

是,可爱——它也会觉得她可爱了。

不是憧憬,不是喜欢,这个词,更源于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

在它尚未有清晰觉察的时候,她们的位置颠倒了。

就像过去姚灵衣可以用双手随意拿捏没有骨头的它,现在,它也可以凭借这力道万钧的机械躯体对她做任何事。

而且这合情合理,当然。“她”本就是来缉拿她的。

“她”是秩序的代行者。

制服目标,执行程序,不该有沟通余地。

通过这双超高帧率的先进仿生复眼,“她”将她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次不安的眼球转动、每一下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尽数收入眼中。隔着这具假躯,它终于能将她看清。

在近万只小眼的局部成像下,她的外表被撕裂成片片斑块图景,又宛如贴画般细致拼接。

可细节越清晰呈现,她整体的真实模样愈发不清晰。

知道的越多,知道得越少;拥有得越多,所求的越多。

智慧会带来痛苦。

以前只要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无心思考太过,现在,它却开始贪心。

它想要跟她的未来。

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未来。

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铁手松开。机器人如她所愿不再触碰她,但“她”也没有退远,没有放过她,转而提出第二个致命性问题——

“为什么你带她,不带我?”

“她”的视线有目的地滑过她侧脸、绕过肩头,落到她身后。

微波红外以及生物磁感应技术支持下,说“她”可以透视毫不为过。哪怕隔着一部分人体,隔着高性能合成纤维与防水层,隔着杂物层层叠叠的遮掩,被藏在背包里另一半的洞洞逃不过“她”的眼睛。

它们不是一体吗?为什么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洞洞不明白。

背包里的洞洞也不明白。

它在黑暗空间里寻缝觅隙,把能吞掉的物质全吞了,身体膨大好几倍,努力地想要出来,陪伴在她脆弱的人类身边。

她明明遇到了危险,为什么要独自面对?

姚灵衣不理会里面疯狂捣鼓的小怪物。她攥紧磁锁接口,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的铁块与活性生物糅合的怪物,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她”问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条理,用没有情绪波澜的机械合成音。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生生压住了嘴角。她不敢。

她不确定刺激“她”的后果。

“她”到底有多少是曾经那个洞洞呢?她不知道。

心脏像忽然间被饱沾着酸汁的手拧住,在熟悉与陌生间来回摇摆的天平指针拉锯着她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