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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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门口方向多望了几眼,医生就在后面催促道:“过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对方走向另一道暗门。

……

痛失所爱,狡兽忿忿夹起尾巴,寻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

……

半个小时过去。

……

两个小时过去。

……

怎么还没出来?

第十三次,狡兽原地起跳,一个蹦跶,企图依靠自己强劲的腿力蹦上高处观察窗一探究竟,但被地心引力牵扯,它只能在磨砂玻璃上一晃而过。

无果,抖抖耳朵,默默坐下。

它从蹲坐转为俯趴,将下巴搁到自己的大脚爪上,继续安静而寂寞地等待。

……

林柏不会出来了。

某只走兽还傻傻守在前门时,她已经跟着人从医疗区后侧绕出去,穿过冗长的通道,来到陈知节面前。

换了个场合,她又见了这位首长一次。

这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空间,灯光更柔和,但给她的压力更大。

很明显,这个地方,倘若她说错话,是没有机会逃脱的。

陈知节没有急着索要她的答案。

就如长辈对晚辈聊天,她起了个不那么严肃的头,微笑问:“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这个时代——

物种灭绝,生态危机,文明危机;女娲计划,合成生物,生态恢复;生物灾难,人造危机,全新共识……

林柏脑中划过了自新世纪以来七十年间全部的关键词。

不到一个世纪时间,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动荡。

危机,应对,复兴,再危机,次应对……还会有下一次复兴吗?不清楚。

未来走向或许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又或许一切只是虚妄的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林柏不确定这位领袖女士想试探哪些方面。

但显然,那些不利于团结格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失控与平衡、拯救与重塑的修复时代。”她官方而板正地答道。

陈知节不置可否笑笑,又问:“身份信息记录你出生在2245年,你知道那年有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政治历史必考题要说不知道,和当场宣布自己是叛徒有什么差别?

林柏摸不清她的言下意,不动如山有问必答:“由联合国复兴署主导,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地母辅助,3号合成项目完成,全球共计194号自然保护区顶级掠食者恢复。”

“不错。”

陈知节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透露起自己这方的消息:

“最初收养你的那批狼,就是3号项目制造出的,它们的原始代码是3102。不过现在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项目代码3102,以及,4014。

“经过我们的人研究整合,并且与生态院数据库对接匹配后,赋予了它们新的编号,5001。”

这个意思是……

林柏若有所思问:“两个物种融合了?”

“不,是两种基因……呵,也不准确,谁知道它们到底混了多少种基因。”说到这里,陈知节停了下,摇摇头失笑,“生态侵害已经严重到很难想象的地步,早就没有纯种的动物了。”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第43章 狡兽(十四)

林柏走了。

章晚例行带队巡逻,发现山坡上孤零零蹲了个银白的背影。

狡兽在灰色天宇下,凝成一尊高大俊美的雕像,静静眺望着远方。风动林稍,残雪与枝头新芽共舞,它身上绒毛跟着翻飞,像一朵被丢弃后飘摇无依的大绒花。

“嘿,你完了,你老婆不要你咯。”

队员们继续往前,章晚爬上坡溜达到它边上蹲下,贱兮兮地开口。

虽然对着头畜牲说出“老婆”两个字,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凭什么这头人样都没有的怪物比她更先找到老婆?

但想想它也就短暂拥有了那么一会,现在就被打回原形变成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她又微妙地平衡了,冲着狡兽目露怜悯和淡淡的幸灾乐祸。

狡兽瞥她一眼。

很罕见的,它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倒是章晚对它这异常反应突发警觉,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狡兽不理会她的多戏,继续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目光专注,鼻头翕动。

越过青黑斑白的林麓,冬末春初苍凉的山风中裹挟着大量信息。

从庞杂如洪流的气息中抽丝剥茧,一直逆溯到源头,有了方向,它一下站起,抖抖粘黏在皮毛上的碎雪,那些灰白像尘埃滑落在地,它四爪踏雪,身如闪电,一头扎进林地,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嗅觉,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都它在监控范围之内,只要她们行过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