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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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寒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一眨不眨地注视,随后,缓慢退回原处,攥紧那枚刺瞎熊眼的染血刀刃,沉默等待。

它们关系好,跟她可没有关系。

狡兽本就长期与狼群结伴,只是因风雪短暂分离,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它们再度汇合了。

多完美的故事结局。

那么,轮到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等等、等等……

纯种狼难以理解它对她的亲昵,但对于狗来说,长时间和主人贴贴,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吗?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你要我当你的新主人吗?”

她抚摸它的狗头,喃喃。

狡兽蹭她的动作停了,好像听到什么震撼的话语,耳朵耷成飞机场,侧过身子退开一点,抬头看她。

“嗷!”它激动得一声大叫。

不满抗议。

林柏看它一会,点点头:“嗯。”

它同意了。

第38章 狡兽(九)

林柏没养过宠物,只见过队内的军犬。

军犬的训导员,某种程度也就类似于家犬的主人,与军犬是极其亲密的伙伴、

这样的情谊纽带极其复杂、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联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为对方的性命负责。

林柏听说过一名训导员的事迹,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她的军犬听从她指挥冲进建筑排查暴徒,但因地形复杂,后续支援晚到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拖住逃犯的军犬,被眼睁睁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她没再担任新犬只的训导员。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她被调离K9岗位,退居二线做行政工作。

护卫主人,遵从命令,是人类长期筛选驯化最终定名为“狗”的这种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来,这是一场情感交易。

更残酷些,是一场情感诈骗。

利用训导员与军犬间的深厚情谊,换取这些狗狗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林璇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兼任训导员试试,她以为依照林柏的过去经历,应该挺适合与一只狼犬搭档。

但林柏拒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顾及另一头生物,也不认为一只动物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死。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一只特别的“狼犬”。

虽然她不清楚这份关系能持续多久。

洞内空气畅通多了,林柏倚靠着庞然大物,大半身体陷入温暖的绒毛堆里,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为鲜血凝固而打结的毛发。

想起之前狼群的动作,这应该是同伴间增进感情的方式。

狡兽不抗拒,确实是认同了她。

就是它着实痒得厉害,她一上手,它就捣蛋乱舔,她让开空间给它,它又不舔了,只顾蹭她手。

唉……

林柏认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觉。

小风呜呜灌进来,洞内却静谧温情。

狡兽卧在上风处挡住冷空气,广阔的胸腹给她做靠枕,歪过脑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挠它,它就用舌头舔她,有来有往,双向互动,长毛尾巴轻快摇晃拍打着地面。

要不是颈边皮肉还揪着疼,以及肚子上躺了个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个滚。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为,也是为满足情感需求的接触。

紧靠在一起休息,共享体温,分担安全感,更是狼伴侣间常见的亲密行为。

林柏愿意这样做,意味彻底接纳了它。

双方都裹挟着饱胀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并快乐着互相触碰、安抚、关怀。

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点微小的——嗯,至关重要的参差。

指腹滑过柔软皮毛表面的红褐与银白、粗糙与顺滑,也滑过了下方每一寸坚硬的经络链接。

这些机械为它提供强大的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但鲜活温暖的血肉里嵌入这些冰凉异物,她不敢想象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吃了多少苦头。

“你进过斗兽场?”林柏低声问。

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社会方方面面都在飞速变化、重启、日新月异。譬如从各个实验室涌现的复原生物,譬如开放给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斗兽场。

这合法吗?当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几十年间,它们的暴利让曾想要整治的团体一再退却,败下阵来,不能不为庞大的财权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