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37页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