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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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出去,是要进监狱吧?”

进入北极星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签署过保密协议,相当于把命卖到了这里。因此,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残酷现实是,要么保守秘密等待研究所卸磨杀驴,要么直接将项目当做筹码抛出去,等来的或许是问罪卸任蹲大牢,或许这个情节比想象更重、得把一部分人推出去执行死刑,更或许,如果没能将她们的直系上层扳倒,她们还可能面临漫长的报复。

“……”陶桃读懂她的潜台词,窒息了下,“谢老师,那你觉得是下监狱好,还是下地狱好?”

“都不好啊。”谢梳轻揉着小臂上一点发痒的红痕,喃喃,“我是想……”

话没说完,她撞上一面坚硬的人墙,防护服材质发出刺啦两声,刺耳里又有几分诡谲。

前面的队员停住了。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发现身前身后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方衡手中灯光调成了暗调,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动作透露出几分紧张。

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

前方是个三岔口,被光照到的石壁发白,却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间,亮起一片红色光点。

——虫眼。

无数巨型长虫拦住了去路,它们像兽口密集的利齿封住了洞口。

“不是说,它们不主动攻击人吗……”一个队员声音微微发颤,面对此时明显攻击欲暴涨的兵虫,有点发怵了。

“开驱散波。”方衡跟她的队员道。

谢梳注意到这个词:“驱散?”

“就是之前设置的波长4492nm的光敏自杀光波,我们发现可以一定程度吓退它们……”陶桃解释。

谢梳:“也没办法真的杀死它们?”

“不能,它们最多是觉得烦而已。”陶桃攥住谢梳的手,想了想还是不够,紧张地伸胳膊环住了她,恨不能把自己当饰品挂在她身上。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它们把她老板拖走了!

她们已经抵住了墙壁,在自认为安全的位置看前面人与虫周旋。

但,后背刚贴上阴冷潮湿的石面,谢梳就感觉头顶隐约有什么东西。

以为石壁在滴水,她视线上抬,幽邃无光的黑幕间,似有无数鬼影重重。她仔细看了半晌,最后落入眼底的,是无数对两侧对称、颇具美学造诣的附肢。

它们一拥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蛛形纲勾住她的肩膀,在陶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她拔了上去。

……

五分钟前,缨虫已经坠在了她们后方顶上,寂静悄然地尾随。

它一边释放化学信号引导兵虫绕路拦截,一边视线翻过无光的空气、翻过碍事的人墙,钉在谢梳身上不放。

当它主动隐匿体色,它就是透明的幽灵。

它看见她们拥抱着退后,看见陶桃两只柔软的胳膊缠在谢梳肩膀,它不由低头,动了动自己的颚足和步足,它们坚硬、尖利,散发着合金般幽冷绚烂的浮光。

可那又怎样?

它的“手”比她多,它可以将谢梳从脑袋抱到脚踝,人能做到吗?

她不能。

第28章 缨虫(十七)

这五分钟里,但凡有人上移光线,也许,就会发现隐匿于黑暗深处那庞然大物,整个身体都浮动着压抑的湿冷气息,像暴雨将至前乌云滚滚的天空,极其浓稠的、阴森的、将要发疯的鸷戾。

人在地面走,它在墙上爬,它与她们就像互不干扰的两个维度。她们才是她的同类,相似的、亲昵的、信任的同类。它在听着她们欢畅交流的这几分钟里,清晰地体悟到这点,憎恶着这点。

它偏要插足,偏要干涉。

它像觊觎生者的水鬼,像贪恋阳气的阴魂,寸步不离地跟随,一眼不错地窥视。

它能听懂人话,但它的研究者们不清楚这件事。

一直听见陶桃对谢梳说要离开,在它躯壳深处翻搅许久的情绪终于沿某些缝隙潮涌了出来,洪涝决堤,漫遍它每一寸体节,包裹它每一段肢节。

这蠕动在阴暗角落里的大虫子暴怒。

方衡开了枪,火光爆闪,但投鼠忌器,特质安全弹弹头击中石面碰撞粉碎,根本奈何不了缨虫一点。

又一次,它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生生将谢梳夺走了。

历史重演。

而这回更加残酷,在得救前一刻掐灭她们的希望,无异于天国至地狱的落差。

下监狱?下地狱?很难选吗?

哈,那还是同我下地狱吧,我挚爱的造物主。

……

谢梳这样偶发性敏感、日常型迟钝的人,都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它这回,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了。

耳边是密集如同狂风暴雨的急响,近百对附肢快速交替,敲砸在墙面再被凹凸的岩壁反弹,堪称暴虐的节奏。

事发突然,一下腾空再横陈再倒悬,她晕头转向,黑暗更加重了这种情况,视觉无法辅助身体保持平衡,她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只胡乱抬手抓握间攥住一根棍状物。

鉴于下一秒它们弯过来反缠住了她手腕,她猜测是它的触角。

缨虫行动得非常快速,步足碰撞的频率也由此令人叹为观止,嗵嗵嗵、嗵嗵嗵!它刻意发出巨大的声音,又重又急,却依循着某种节奏规律,在传递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它的怒火全部呈现在这密集如古神呓语的信息洪流里。

那些“字句”像大大小小的石子一块块砸向她,她习惯了分析它主动传递的信息,一尝试解读,脑仁突突生疼。最终一个“字”也没听清。

它究竟在愤怒些什么?

这也是缨虫的问题。

她想逃跑?她当然一直想逃跑。她想杀它?她曾经想,后来似乎放弃了。她选择人类而不是它?哦……哦,好吧,原来这才是症结。

人只要对她说一句话、招一招手,她会轻而易举抛弃它,头也不回跟随她的同伴远去。

它不能用自己留住她,永远。

尤其当陶桃随手抱住她时,她们像镜像如出一辙的身体构造,令它的理智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抱击溃了。它被迫直面了自己的卑弱与异类。

它不是人类,她们才是。

啪!

谢梳摔到坚硬的水泥面。

这里似乎空阔了些,回声渺远。

此时距离原位置不知相差了多久,无穷无尽的黑暗剥夺了她的感官,除去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所有动静都远去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身边。

这虫一生气就爱把她丢来丢去,好在不论如何还有理智牵扯着,知道人体是多么脆弱的存在,丢也最多是从十厘米高空丢。

她有点疼,不过不多。

擦了擦扑到面孔的细尘,再抬眼,她看见了缨虫。

它不再掩饰行踪,浮华的莹光勾勒出它轮廓,大片血红色宛如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思索一秒,她想敲敲地面跟它说点什么。

可缨虫不想听。

后一秒,它腾地从上方扑射下来卷住了她,第一对附肢演化的毒爪捉住她肩膀,就在不久前陶桃环抱她的同一位置,以一个死神般的拥抱,对着它已经馋了太久太久的纤细脖颈,狠狠刺入。

——它还是应该杀死她,把她放进肚子里,她才跑不了。

占有欲与怒火都浓到极致时,它八目鲜红,早已分不清是爱意、恨意还是食欲。

它只想像对待真正的猎物那样对她,灌注致命的毒液,麻痹她的神经,瘫痪她的肢体,融掉她不因它跳动的心脏与不为它转动的脑子,把她真正化为它的囊中物。

谢梳闷哼一声,挣扎了一瞬,但发现没有用后,便放松了身体,免得创口被扯大,没有毒发身亡倒先失血过多。

她抬手摸索上它头壳,轻轻按住减少位移,垂下脖颈,指腹无意识它外骨骼表面打着圈。

她没觉得有多害怕,反而更多是好奇甚至期待。

她还没试过它的毒,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反应。

慢慢的,分不清是前面被它颠得有些脑震荡,还是毒素逐渐起效了,她觉得恶心,发晕,想闭眼……睡觉。

缨虫“拥抱”她的力量陡然加重,强勒她清醒。

谢梳迷茫地睁眼,眩晕之中,她恍惚看见面前一个红发女人,对方正冷冰冰着眉眼抬起一双——哦不,很多双手朝她拥来,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向胸口,向腹部……紧紧地、紧紧地箍住,像是想与她嵌入彼此骨血之中。

她迷迷瞪瞪回拥,抚摸那肌肤时,手感有些奇怪,但她就像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五感保留,但大脑拒绝处理。

她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摸,一定要搞清楚这“皮肤”的成分。

接着“她”的两绺头发垂来,她更迷茫了,抽出手,捏住一绺放在鼻尖嗅了嗅,但下一秒就被它们钻到空子,蛮横无理地朝她口中挤进。

恶心感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