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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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它体型逐渐增大,洗澡难度直线上升。

江洢抄上刷子和清洁剂,像赶鸭子用脚尖将它赶到正确位置,这里有铺了地砖的结实空地,汲水管道连接池塘,两侧排水渠畅通,有效避免宅基被淹。

冲完一遍再上毛刷,从前刷到后、从左刷到右、从背面刷到负面。

实在太脏,只能用洗剂。她猜想这个过程对它恐怕不是太舒适,但好在小饿表里反差巨大,恐怖怪兽外皮下其实是个腼腆听话的小朋友。

给它全身打满泡沫大力搓洗时它也很乖,四肢往身体两侧一撑,贴地不动。

刷背时,它张着嘴高高昂头,好像弹簧坏了的夹子,刷到吻部才把嘴闭上,不慎泡沫进鼻子里,它会“嗯”一声提醒她。

恁大一头鼍龙嗓门也是夹子音。

刷到腹面,它的体重还在承受范围,江洢会直接上手,提溜起它后脖颈刷胸口,再提溜起它尾巴根刷屁股。

但当它长成头雌壮的青年龙,腱子肉极其丰满厚实,后背骨板硬得刀枪不入,她拎不动一点,只能训练它半自动配合——刷到左下腹,她拍拍它左后腿,它就抬起后爪,她刷刷刷;刷到左胸口,她拍拍她左前腿,它放下后腿,再抬起前爪,她刷刷刷刷;她绕到另一边拍它,它再换个姿势,她刷刷刷刷刷……

江洢时常生出一种自己在刷三米长、半米高超大真皮鞋的错觉。

但这个“乖”是相对的。小饿有的是一时兴起捣乱的时刻。

好几次江洢路过它吻部前方,被它脖子一伸拦住,它会睁着圆圆的瞳孔无辜地往她脸上乱蹭,蹭她一脸泡沫,然后一记泰山压顶,企图往她身上爬。

江洢被弄得满身是水,又气又笑叫它别闹,结果一张嘴,一不小心,甚至被它渡口洗澡水。

几次之后,江洢学乖了,从后方绕。它要用尾巴绊她,她就欺负它转弯不够灵活,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坐在它尾巴根部,压牢,摁住,敲敲它硬邦邦的脊背,提醒它老实点。

直到小饿安静,她再翻过去刷另一面。

具体流程参考给铁板鱿鱼刷大酱。

3到4岁,小饿稳重些了,开启爬行动物经典的运动半小时、停机一整天的行为模式,越来越有领袖老太太风范,稳重庄严,但最多时间花在晒太阳上。

它晒她也晒。

起初江洢抱着书籍搬着藤椅往院里一坐,就把它从地上提溜起来,放在腿上当书架。

书是前面人留下来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这种信号不好网络极差的地方大家都过得很辛苦。

而后随着时间推移,它体重飞增,沉甸甸像块石头压着难受,江洢就改姿势为席地而坐,只将它脑袋搁在大腿上。

变温动物吃饱喝足总是情绪分外稳定,一动不动由她折腾。

再后来,它脑袋也膨胀成江洢不可承受之重,于是姿势再换。

江洢让小饿在身边趴下,她直接仰躺,把自己脑袋压在它身上。

第3章 鼍龙(三)

小饿牌真皮大枕头哪里都好,就是背面带刺。

好在小饿被她养得很好,背部鳞甲坚硬,肚子还算软和。

小家伙也颇有眼力见,发现她躺得不舒服会侧一侧身,露出一块柔软雪白的肚腩肉,任她把脑袋靠上去。

江洢怀疑它基因里没准真塞了家犬基因,讨好型鳄格。

三岁之前,小饿一直跟她一起睡。

变温动物维持体温全靠外界,它从小就爱贴着她。

江洢夏天倒是很乐意,单手单腿往它身上一搭,抱着它就像抱了只等身玩偶,且自动散凉版,睡前醒后都能随手盘一盘。

但到冬天,她不乐意了。气温一降,冷血动物成了会呼吸的冰棍,江洢把它赶到火炉前自己烤火,或者一人一鳄裹着条毯子一起烤火。

第二年的雨季长了些,降雨量也大,那段日子室内很潮湿,她担心木质发霉,就拖出工具在地板打了蜡。

所以当小饿按照惯例来找她,迈着老奶奶般悠哉的步伐一进门,走一步滑两步、走两步滑四步。

好好一头雌鳄变成了贴地大壁虎。

江洢乐不可支,还特别坏地坐在床边冲它嘬嘬嘬。小饿被逗得心急,越急越打滑。持续了三分钟的滑稽表演,总算连顺拐带呲溜地飘移到她面前,整条鳄往她怀里一拱,她笑得根本直不起腰。

过了3岁,它的生长缓下来,开始朝着强壮横向发展。

肌肉越发殷实,鳞甲明显增厚,换牙间隔也变长了,每换一次那口利齿都更加有力骇人。

江洢猜测它进入了亚成体中后期,完全成年估计会达到五六米。

小饿基因杂糅,嵌入了许多不同鳄类的优良序列。譬如它体形是毫无疑问的大型鳄,鳞片却呈现小型鳄的全装甲形式,背部坚韧结实,到了腹部像麻将一块块码着,排布精巧,不露分毫破绽。超高的结构强度兼备支撑身体作用,方便它在陆地行动。

简言之,是一件精心设计过的,专为战斗而生的活武器。

不过跟了江洢,在她眼里,它就是个一旦倔起来有些难以管教的皮实娃。

被研究所的人找上,是江洢一直担心且防备着的事。

第二年刚过,她就未雨绸缪地思索过是不是应该搬一搬家。这里太靠边界,万一茧南研究所在13号保护区还有项目,没准会发现蛛丝马迹。

跟小饿一样,她想事情也爱坐在池塘边。

那时候江洢正漫无目的盯着碧绿池水发呆,忽然视线被扰动,看见平静水面下,一条鳄溜溜达达冲自己游过来了。

它只露出一小块黢黑脊背,由于池塘水质澄清,浮萍也被她打捞干净,它并不知道自己的伪装破绽百出。

于是,当这头傻鳄“哗啦”一下破出水面压向她,江洢早有预料地朝后一仰,手一抬,正正好卡住它咯吱窝,往肩上一扛一抱,笑着颠颠它。

还在琢磨它怎么好像比前两天轻了,站起身,一转头,地面趴着条两米长墨绿色鳄形小怪物提着眼张大嘴看她。

那小表情神似——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嗯,小饿在地上。所以身上抱的这条……

晚上加餐。

用野生鳄喂她的大鼍龙宝贝。

回头江洢仔细翻看了13号湿地的生态重建记录,这片区域之前试点投放过一批复原暹罗鳄,看样子已经顺利繁衍扩大了。

食物链基本建构完全,这样一来,倒也不用着急搬家了。不过家门前池塘出现野生鳄依然是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件。

于是之后半个多月,江洢每天带上铁锹电镐和小饿去周围扫荡,试图排除隐患。

一无所获。

她很怀疑是自家鳄霸有一个算一个去单挑或者打群架了。

同类相食对鳄鱼而言是常事。

间接证据是,虽然小饿还时不时捞鱼回来,但它再没当着她的面进过食。

直接证据是,六月中旬,它消失了四天,再回来时,肚子上很稀罕地破了道口子。

江洢被下了四天的大雨阻隔,无法去找它。一直等到它自己再次出现。

乌云压着大地,暴雨侵蚀小屋,水淹了院子,无尽昏黄犹如世界末日。铁门虚掩,她孤零零站在屋檐下,就见三米长的巨兽乘风破浪从远处游进来,背部立刺一闪而过,留下黑白浪花间惊艳的剪影。

流线型身姿应水而生,这种古老生物像极了一头漂亮的游龙。

小饿含了条硕大的黑鱼破水,爬上三级阶梯,登门。

面对脸色阴沉的主人,它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傻乎乎放下鱼,走过去,觍着张长脸小心蹭她。

潮湿冰凉的感觉很明显,还有淡淡血腥掺杂在雨腥味中。江洢一动不动,好像有六七秒钟化身石雕丧失了五感。

它的牙齿可以轻易刺穿碾碎人的骨骼,但碰触她时总将力道控制得很精准。

就算是不通人性的龙,它也是头温柔巨龙。

可江洢嘴唇紧抿,许久缓慢俯下身,摁住它不许动。

她扯过毛毯将它大致擦干,才带它进屋。

她扒开它前足,观察它腹部的伤。

在外面可以卖到一厘数百元的鳄鱼皮绽开刺眼红纹,像昂贵瓷器裂开瑕疵,肉眼可见,是利齿造成的。

说不清究竟出于什么心理,还是来到这里后的头一次,她迸出昭然的愤怒。

终于,某些积攒的情绪爆发。

她给它消毒时手都在抖,没忍住冲它发火,怒叱,不停数落。

全过程里小饿是什么反应,江洢已经记不清晰。只知道随后自己勒紧铁丝网闭紧大门,把小饿关在院子里一个多月。

哪怕她清楚,凭它的体质不可能有事。

她到底为什么反应这样剧烈?担忧,后怕,焦灼,甚至是恐惧……她在恐惧什么呢?

恐惧它离开她吗?

不那么健康的成长环境耗费了她太多心力,过往人生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江洢抗拒再建立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