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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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超级计算机地母的辅助下,从最底层小分子原料开始设计,脱氧核苷三磷酸、修饰碱基、核糖核苷、人工磷脂、蛋白质、胆固醇、几丁质……所有份量都经过精密计算。从数据模型,到营养液里一粒真实的生命集团;从底层分子起始,到构造一枚细胞,到分裂为多细胞的胚胎,到分化组织、集成个体……

她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编辑技术,溯回上百年,还是一块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可怕禁区。

甚至,不止于编辑。是拼接,创造,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女娲计划,何以称之为“女娲”?

人类成为了真正的“创世神”。

操纵自然,亵渎生命,在过去是不可触之红线,但现在,这些本应天理所不容的生物,已经成为自然界司空见惯的一部分。

谢梳目睹着她亲手缔造的新生物被机械臂抓起送进玻璃笼,哐当,闸门闭合。

捕捉网里活物挣扎扭动着。她走近了,抬手抚上透明罩,似有若无一声叹息。

她是它的设计师、保育员、训导专家与审判官。

她是它的母亲。

它的生命,在它还不可称之为生命之初,就已经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有特性被刻录在基因序列中,所有成长为人所操控,所有生长条件经过精密测定。

她们意图将它导向需求明确的功能结果,它为人类设定的用途而生,它不该有异议。

只是,生命到底是不受控的奇迹。

是的,奇迹。

谢梳愿意用这个词形容它。

她深深凝视着它,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无机质表面描绘,描绘它触角每一次辗动,描绘它腹节规律的起伏,感知它的尖啸、颤抖、愤怒、或哀求。

像观赏一件封印在玻璃框后的伟大艺术品。

网兜挂在了围笼顶上,缨虫一阵努力,从里面钻出,爬了过来。

它闪动的大红脑壳像翩翩的蝶翼飘落。

玻璃太光滑,它只能用后半部利爪勾牢上方网络,奋力倒悬着,隔着厚厚的障壁,将一枚跗爪放进了她掌心——那枚爪子快比谢梳手掌还宽。

上一刻还冲她挥动毒颚的生物,这会儿又识趣地讨好,试图博取她怜惜。

它听懂了,服软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用力攥住她的衣角,哀哀祈求妈妈不要把“她”丢掉。

同节,另一只跗爪在玻璃背面轻敲着,发出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妈妈,不要杀死我。

它的语库里没有母亲对应的意象,不过艺术加工一下,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谢梳的神情更加柔软了,注视它的目光称得上温情似水。

它这样美丽,鲜活,是充盈着自由意志的个体,真实存在着,而非一段仅存在于超级计算机里的代码。

可现在,她们要毁灭这样鲜丽的它。

这真是件憾事。

遗憾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手,又一脸懒懒的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模样,对助手说:“小桃,八点之后再叫我。”

她转身,只想去补个觉,不再理会身后不断敲打的动静。

这一幕多么相似。

安保队围拢,准备把缨虫带走了。

可这次,谢梳没能顺利走出去。

她刚到安全出口边上,轰隆——突发震颤。

光源晃动,行走艰难,灰尘簌簌落了下来。

谢梳,以及正要收队的安保人员,都被迫定在了原地,抬头张望。

脚下地面、周身墙壁、上方天花板……异响无处不在着,来自四面八方。

咔嚓。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咔嚓嚓——

更多缝隙蔓延开来。

头顶灯具霍然砸落在地,高处又破出了一个大洞,数道长条黑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伴随节肢类唰唰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足摩擦声。

同一刻,方衡手中的对讲机有极大噪音传入,似乎是接通了对面站点。

“快撤……”那头刚迸出两个模糊字眼,滴——信号只持续极短一瞬,随即变成了尖锐忙音。

嗤!灯光再次暗下。

这回是彻底的。

供电设施和各种线缆都被虫群破坏了。

而手中蓄电的照明设备也因建筑加剧的摇晃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雪上加霜,现场光影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要塌了!快出去!”黑暗里方衡大喊。

“谢老师?谢老师!”陶桃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摸索她老板。

但注定是徒劳。

终于轮到狡猾的人类被这头变异大蜈蚣欺骗。

它特意搅乱视听掩盖动静,再以身入局诱敌松懈,达成它真正的目的。

虫群合力破坏了防线,制造出短期绝对无法修补的漏洞,人类自以为稳固的区域级隔离瘫痪,所有应急措施没了物质支持都是废铁。

这堪称是血肉生物对机械科技最无情的嘲笑。

就在她们无数人眼皮子底下,缨虫挣出牢笼,轻轻松松,将谢梳拖走了。

第17章 缨虫(六)

谢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地面墙体都摇动剧烈,她站不稳,一个趔趄倒向侧方。

她以为旁边有墙,不料却扑了个空,手掌接触了奇怪的坚硬物体,冰凉、光滑又微微粗糙的有机质感。

反应过来时,许多对步足从背后盘上了她的腰,直接刺破了布料,抵住皮肤。

不用怀疑,只要它想继续深入,绝对能毫不费力插进她的五脏六腑。

腹部与密密麻麻的利器紧贴,谢梳闷哼了声,不适地拧了一下身体,然后就失去弹动的空间,被它抓握得更牢。

缨虫的前十对步足特化,钩钳状,带锯齿与刚毛,本意是为了让它拥有操作工具的能力,现在,它把这能力用到它的造物主身上,控制住人体也是轻而易举。

而且这力量施加得很是精妙,重一点就会划伤她,轻一点她还会不老实地挣扎,不轻不重,像是一个拥抱。

来自死神的拥抱,魔鬼的拥抱,会带人同下无底深渊。

在谢梳僵硬的片刻,顺势,它锋利的颚勾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朝裂隙深处拽去,就像大型掠食者欢欣鼓舞拖走得手的猎物,留下灰白的拖拽痕迹,消失在黑洞洞的阴暗角隅。

不远处人声吵吵嚷嚷,陶桃的呼唤回荡在连绵不绝的崩坏动荡里,她只听见一个尾音,然后,光线俱灭,万籁俱寂。

世界只剩下无穷的黑暗与身后心怀险恶的大虫子。

窸窸窣窣节肢滑动的声音仿若宣告胜利的恶魔歌唱。

它给了她机会的。

一次,两次……直到它耐心彻底告罄。

现在,它不会放过她了。

……

谢梳被关起来了。

再转醒,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对时间空间的感知全部丧失。

这是一种很容易激发人内心恐惧的状态,许多人午休醒来发现天黑时会感到恐慌与失落就是如此,孤独感、被抛弃感、不安全感会在瞬间一齐上涌,就如基因中自带的非条件反射。

不过谢梳的反应只是有点掉线。

她呆坐了会儿,撑起身体,在周围摸摸。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入手有些潮湿,坚硬粗糙的像是石面一样的东西,再往前则有金属似的条状物。摸不到尽头,她有点犯懒,不想起身探索。这也许是个山洞,也许是个下水道。

用力吸了几口气,但她的鼻子有点塞,没闻到什么明显气味。

大概真是生病了,被身体状况影响,她的嗅觉味觉变得不那么敏感,现在,连视觉也被剥夺,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光,看不见出路,也看不见它。

但莫名的,像是冥冥中的心灵感应,她觉得缨虫就在附近。

它在看她,用它那大大小小的眼睛。

她们给予了它强大的夜视能力,它适应黑暗,甚至拥有热感应器官,当它在暗处,她就是它无处遁形的小白鼠。

以前是她隔着玻璃观察它,现在,境遇对调,她被它圈养并观察。

谢梳不确定只是环境黑,还是自己被它弄瞎了。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但谢梳靠住身后不知名结构,又安静发了会儿呆,然后伸长胳膊,敲了敲刚才摸到的那道金属。

咚、咚咚。

要水。

她提出了她的需求。

通过反射的回音判断,这是一片封闭空腔,不大也不算小,到对面障碍物至少有三四十米距离。

震荡平息,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她没有得到回应。

保持这个姿势有点累,谢梳躺下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上方开始滴滴答答地淌水。

真的是水吗?

湿意砸下来,她睁开眼——尽管不睁也一样。她用指腹一抹滴落在脸颊的液体,碾了碾,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她觉得有些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