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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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她在琴房平安呆到天明。

这晚清清静静,没谁来打扰她。

她想这果然有效,第二夜、第三夜便也同样如此。

趁此机会,她将前日收获的音乐碎片重新弹奏录制下来,然后调试,修改,打磨,填充连接段落。

这期间难免有停下思考的时刻,她没有演奏,而是抚摸着录刻的乐段沉思。

琴房里长久寂静。

沉浸在思绪里的姜妄没能及时察觉,不知何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

感觉到异样时人已静静站在她身后。

扑到耳边的气息幽淡清凉,却如火苗外焰般将她耳尖燎至最高温的烫。

姜妄一下转头,而对方的手臂绕过了她肩膀,嘭——

嗡嗡余音里,她感觉有凉意穿过指缝。

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交叠,咚。

琴键发出重叠闷响。

场景十分怪异。

她似乎想要她继续弹,似乎想要她教她弹,又似乎,是纯粹好奇的模仿行为。

沈知唯不会这样做。

一声不吭的人,让她心跳刹那轰鸣紊乱。

她明白过来,是“她”来了。

“为什么,没有了?”

身侧嗓音飘忽阴郁,抽象的措辞,夹杂奇怪的卡顿。

搭在她手上的肢体很用力。“她”固执地抵着那几枚琴键,重重按压。

场景很荒诞,但气氛是毋庸置疑的可怖。

姜妄忽然意识到,昨夜未必当真无人到来。

也许,对方早已不知悄无声息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直到她停止弹奏,才将“她”引进来。

沉迷音乐的客人,又借着她的手反复按了几遍。

莽撞的敲击撞出声音,音板回荡出刺耳且乱糟糟的调子。

显然,这动静不是很优美。

不,简直是噪音。

姜妄不动不言,后者愈发过分。

身体贴着她后背,面孔却埋到她颈窝,冰凉濡湿的唇逡巡挪移,沿途留下皮肤本能的反应,细细绒毛炸起。

发丝交错摩擦,“她”蹭到了她鼻尖,像只疑惑的动物在寻找她的呼吸。

这一秒,姜妄嗅到了点潮湿的腥气,像海水。

“……琴不是这样弹的。”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半晌,她轻轻开了口。

那只纯添乱的手被她有点艰难地拨开了。

了解到“她”的需求,她重新掌住琴,弹起一首舒缓宁神的曲目。

事实证明,只要乐声还在响,对方就不会胡乱动她。

这点和她的“主人格”倒是如出一辙。

百分百尊重音乐。

有一便有二,有三。

姜妄逐渐发现,这“第二人格”其实很好应付。

“她”要听她弹琴,或者听她讲话。

再不济随便发出些其它声音。

要不然,就容忍“她”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音。

总之,方法多样,想拴住这位看似神秘无形的来客,实则很容易。

恐惧淡去,她开始观察,探索,记录。

毕竟,对抗未知带来的失控感,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控。

她时而会觉得,对方相比于人,更像某种初具人形的兽类。

早期连人话都不太会,想表达心意只能急切蹭她,像只异形大狗,藏不住对她快要溢出的喜欢。

初时叫她,因为发音困难,“她”只能清晰喊出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姜妄开玩笑逗她,问:“很少有人把别人的姓当昵称,你为什么不叫我妄妄?”

“她”有点迷惘地想了想。

“一定要……当狗吗?”

也许是共享着身体记忆,“她”居然快速地理解了这谐音梗。

幽默的回应让姜妄笑弯了腰。

话虽如此,次夜再来,“她”真的开始叫单字。

“妄……妄……妄、妄。”

已经躺下的姜妄听见声音,支起半边身体,在黑暗中探出手,摸到来找她的“小狗”。

头发被外面定期喷洒的雾剂打湿,摸到凉而薄的唇边,“她”张口咬住她指尖,肉质细腻缓蠕摩擦,呵出喉腔的气息是湿的,身上也清凉湿软,像“她”叫她的声音一样。

她有点好笑,又在这明显挑逗意味的举动里,升起难以言喻的心痒。

收回那截指腹,她滑到“她”的下颌,很轻的,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上来。”

得了首肯,床边人适才起身,顺着她的手指勾挑方向压近,缠上来。

气温与气流被扰动,湿润浓厚又恬淡的味道,像一片贴地游动的云团将她神秘包裹。

姜妄仰身后退,分出一半床铺给“她”。

沈知唯不承认她有梦游症或分裂症,甚至操控系统删除记录欺骗她,后来姜妄也就没再多提过这件事。

当然,更不会提,她与另一个“她”的关系,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得不说,真是刺激至极的体验。

白日里沈知唯心思叵测,倒是这夜里的“她”赤诚纯白,毫无保留,让她十分喜欢。

黑夜白昼,她们本质一体,但参商不见。

以至再面对沈博士本人,姜妄不时会有种奇怪的、偷情般的微妙感。

难免对她的碰触抗拒。

是的,她认为她们是一体。

尤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里,那个“她”在快速成长。当“她”掌握越来越多、越来越流畅的人言,对身体掌控也越来越熟练,她甚至逐渐有些分不清她们。

绝了逃跑心思之后的某个夜晚,她一时兴起在厨房做饭,正听着语音提示一步步将食材放入料理机。

全神贯注间,玻璃隔断门被拉开。

哗一声响,混在油烟机嗡嗡运作声里不算明显,但她耳朵很灵。

轻悄的脚步声抵达身后。

在那人靠近之前,她转头笑问:“亲爱的,要尝尝吗?”

脚步停住。

“音音。”

——这称呼一出,姜妄微怔,不免有点抱歉了。

她知道“第二人格”只在主人格意识不清醒时出现,眼下,沈知唯显然是清醒的。

没人提那夜的暴力事件。成年人总是心照不宣的体面,于是两人的关系至今也算完好。

她这甜蜜称谓打破了她们多日来似有若无的隔阂。

沈知唯伸手触碰上来,搭在她肩膀一侧,咫尺间一声很淡的气音,是酥耳的笑。她说:“真的能吃吗?”

更有些重归旧好的意思。

厨房充盈着食物的热度与香气。

还有什么比此时的温暖烟火气里更适合一笑泯恩仇。

姜妄不置可否弯了弯嘴角,低头专注她的晚饭。

成品是一大锅糊状物。水烧得过干了。

终归她看不到卖相,闻起来还可以就够了。

她把这坨东西盛起来,不偏不倚放到那双手上,横隔在她们之间,微笑:“尝尝?”

最后还是姜妄自己吃完了大部分。

尝过她不那么好入口的厨艺,沈知唯在沙发处休息。

姜妄静静坐到她身边。

今夜她没要她弹琴或唱歌,也没有强迫与她温存,简言之,不要她的情绪价值或性服务,只是要她陪伴。

倒是姜妄忍不住用手摸上她,从发顶到侧颈,再从颈边到指尖,一厘一厘,爱不释手。

直到这人一动,用脸颊轻轻蹭到她掌心,她恍然察觉,对方没有睡着。

抚摸着平整的面部轮廓,听见她清晰平稳的呼吸,姜妄会有点遗憾,为什么不是“她”。

心一旦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知唯似乎有所察觉。

她原本很是配合地将骨肉分明的面庞贴合她手掌弧度,片刻,吹拂到指腹的气流一止。手中肌理皮肉有几秒一动不动,像凝固的蜡像。

姜妄听见她问:“音音,在想谁?”

她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

不到一秒的间隔。

“你。”轻盈落下一个字,姜妄道。

这样高智商的人一定不好骗。可她说着再真切不过的实话。

她俯身贴近沙发,缓缓握住那只手。后者回握了。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有刺疼的电流从指尖向上蔓延,激活大脑感受快乐与捕捉灵性的区域。

她的灵感源泉,音乐缪斯。

她想她确实是爱她的。

这种爱不纯粹,不动人,夹杂不光彩的躁动,复杂扭曲,难以言述。

但也足以叫人为之疯狂。

“博士,你该休息了。”她轻声劝说。

她站在岌岌可危的钢丝绳上,掌控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危险的试探,惊心动魄又怡然自得的操纵。

多重人格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无法否认,对方身上还存在大量难以理解的怪象。

很多个夜晚,姜妄都觉得所接触到的不太寻常。凉的,滑的,细长的……不过更多时候,她只是有点混沌地思索,对方到底用了什么,然后在其过界时坚决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