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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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蝠都佩戴着定位器,它在上空侦察,她在地面跋涉。

随身的微型监控滴滴录入传输着她们的全部见闻。

但设备可能会被各种不属于生物的庞杂信息干扰,而她们不会。

队伍坠在后方,携带控制仪器,更有专门的人员全程盯梢着数据传输终端,始终留意血妖的轨迹,防止它出现异常行动。

米蓝清楚这一切。

也知道上方那只生物时而高升时而低徊,是在看她。

那目光无声的、滚烫的、躁动的,阴暗地窥视。

带着恨,带着爱,带着希冀,或带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环境太完美了。

人类队伍离得不远不近,迷雾遮挡,回声干扰,辐射中度并向深处逐渐加强,总有信号失灵的时刻。

错过这一次,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它想走。

它本该自由徜徉在原野与峡谷,在石林与洞穴休憩,而不是被困在小小的实验舱、甚至更小的铁笼中,像被豢养的犬只,沦为人类走狗,为杀母的敌人效劳。

可米蓝浑然未觉,没有回应它一眼。

她依旧在向前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和她在资源站内B区C区行走没什么区别。

她似乎铁了心完成任务。

只是带它完成任务。

她认真倾听着来自脚底与周围的一切动静。

雾气越来越厚,快要伸手不见五指,辐射探测器光点闪烁频率也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浓雾陡然散开。

她险些一脚踏空。

得益于她每一步的规律性,在偏差出现时反应及时,轻微一踉跄,险之又险地站住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裂隙,断崖或地缝,漆黑深杳,看不清被雾笼罩的另一端是什么。

实时地形探测不准,而徘徊在上空、她们有着最强大立体空间扫描能力的生物侦察系统——福宝竟然没有发出提醒。

她回头,冷风扑面。

就是这一秒,在她转回身的前一秒,一股巨力扑向她背部,近于谋杀地一推,将她狠狠朝前方深渊掼去。

身体失去平衡,以人类单薄的肌肉构造、贫乏的直立后肢,根本不可能在这千钧一发将自己的重心拧回正轨。

她无法自控地栽倒,而下方就是空落落的雾气。

然后,按向她的利爪刺入防护层,深深钩进皮肉,将她抓起。

身下霍然腾空,掠过周围的灰色烟霾如惊涛骇浪层层扰动,视野迷乱,一秒间便失去了全部方向的把控。

对于行走在大地的生物,远离地面的恐慌是与生俱来。

那意味着死亡。

第111章 血妖(十九)

呜——

狂风四起擦过身侧。

雾气随乱流被搅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上方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双翼。

怪物的后爪紧紧地抓着她,带她从断崖一跃而下,慷慨赴死般直直降落,然后,突地腾飞。

手上不稳,乱七八糟的仪器设备被打落。先是加速度带来的极强重力从头顶贯穿向全身,再是突地下坠,灭顶的失重感,令五脏六腑都悬空错位。

——它是想把她带到最高处,摔死吗?

米蓝迟钝反应了一下。

它时上时下,又不知俯冲几百米,冲破雾瘴,再度起飞。

快速收缩伸展翼膜,拍打着巨大灵敏双翅的身影,像某种灭绝已久的原始龙兽。

虽然看不见地面,但她知道,离地越来越远了。

她们在背离勘探队伍快速远去。

慢慢的,前方的灰雾变得稀薄。有光透过来。

灰色过渡为灰白,再演变成纯白色。

下一秒,唰,大雾像台前的帘幕拉开,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辉迎面撞入视野。

米蓝闭眼,短暂适应片刻,缓缓张开。

阳光。

她已经有上千个日夜未曾见到阳光,被刺得眼泪疯涌,像地底生物忽然被光明青睐时的强烈不适。

她一直不喜欢光。

不过在这极短的一刻,也许是风景不错,也许是因为带她欣赏到这景色的生物是福宝,白悬悬的阳光掠过周身的感觉很好。

迎着呼啸的大风,她眯眼伸出手,丝缕白气擦过被防护服覆盖的指尖,感受不到更细腻的温度,但感受到了推挤在掌心的力量。

她好像触摸到了天空。

忽然,失重感加剧,且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更剧烈。身体姿态被拽得变形,像挂在枝头的叶子无法自控地随风摇摆。

福宝在加速下冲,像一枚炮弹冲破空气组成的透明墙,轰向地面。

乱石废土堆砌的萧疏景物在眼前不断放大。

眼看就要接触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它双翼哗地展开,轻巧扑扇几下,就像操控自如的滑翔翼,在上升气流吹拂下获得升力。

优雅矫捷,从容不迫。

被阳光拉长的漆黑深影拖地,它像一尾掠食的鱼鹰贴着近表面轻盈掠过。

由于翼骨的特殊性,这种飞行哺乳动物对翅膀的操控是三维立体的,灵活与机动性甚至远超以飞行著称的鸟类。

鸟类大多只能依循某个平面直飞,蝙蝠却能做到空中疾驰的同时360度调控方向,呈现在人眼前的景象,就是毫无规律、无法预测的乱飞。

毕竟它们的翼手,在灵长类这一支,演化为了真正精妙无比的“手”。

光芒重新被遮蔽。

出现在前方是直立的陡峭山壁,像柄利刃劈开谷地。

而绕过峭壁后,更加广袤蜿蜒的山地与庞然的岩洞显露出来。

山外堆山,洞中藏洞。

高浓度湿气凝结成水雾带着不明烟尘从地底翻搅喷涌出来,壮阔又诡异的奇景,像只存在于神话里的洞天福地。

经过七弯八拐极其惊险的一番贴壁飞行后,福宝将她带入了深不见光的荫蔽处。

它在半空悬停,冲着下方铺满灰土的坑就将她丢了下去,几乎是甩下去的,带着明显的情绪,离地足足几十……公分。

扑通!米蓝跌了满身灰尘。

她翻过身,将挡住视线的帽子与透明罩扯掉,刚刚坐起,上方阴影猛冲下来。

它形成一叠压缩到极点的恐怖旋风,毫无疑问的能量中心,紧接着,腾然爆开。

一双翼膜像安装了自动导航系统将她轻易卷住,宽大强韧的薄膜状物不留余地结结实实束缚,像一床被子将她缠进了被窝中。

米蓝后仰倒下,身后是它弹性舒张的皮膜,身前是它温暖到灼手的茸茸皮毛。她触摸到极致柔软与强健肌肉的组合。

深处的血流如岩浆自其心脉喷涌,将高温从它的核心带向她体表,浸润遍染。

它有着无比强劲的心肌支持高强度有氧运动,以供给飞行时的动能。扇动翅膀时,全身新陈代谢速率被拉到极致,整个身体像熊熊的火焰。

平常体温就已达到42℃,运动后更是散逸出可怕的蓬勃热量。

她的手贴在它胸膛,发觉它静息下来后心率不降反增。

那颗强大的心脏隔着砰砰碰撞在她掌心,宛若它身体里的另一头小怪物在热烈冒头,抢占吸引着她的注意。

它像要就地燃烧起来,燃成以夜色做虹彩的火焰,浑身皮毛乌黑里闪耀着瓷器般的霁红,暗沉又热烈,自然而然渴望着贴近她,渴望她为自己降温。

快速呼吸带动身体也以极快的速率起伏波澜,硬硬软软的体毛蹭过体表,轻轻重重的刺痒,被包裹缠绕的感觉更加鲜明强烈。

于是她的体温也变烫,呼吸变急,喘出的热浪扰动空气,将她们相依偎的这小块角隅持续加温。

阴冷环境不再阴冷,旁边那些石块反而像浴盆里浮动的冰块叫人感到舒适凉爽。

天地都在摇晃,意识好像随着汗液的蒸发变得飘忽,波纹滉滉漾漾。

直到它一口咬到她肩膀,细碎的疼拉扯魂魄下沉回身体,她撼颤睁眼,热潮滚滚,感受到它更多更重的挤压碾磨的力道。

它舔她的动作仿佛无法自抑,一下比一下迫切,辗转着开始下牙。

因为愤恨,因为委屈,因为埋怨,因为很多别的心思……过去那些日子有意疏远她,结果像触了底的弹簧,蓄积了过量弹性势能,压抑忍耐太久太久,如今误打误撞起了头,一接触,就再也不能停止。

利齿切开人皮,舌尖卷走溢出的汁液。

它品尝着鲜血也品尝着她,在这一刻再无外人得知的沉沦共处里放肆。

她一寸寸地抚摸它,脸颊,额头,耳朵,颅顶,往下,脖颈,肩胛,到翅膀。

伤口愈合留下了疤,部分皮肤失去了毛发,外表看不明显,摸起来清晰的硌手,像悄悄隐匿在草丛的尖锐石块,踩上去才知道疼痛。

柔软的指腹在疤上来回打转时,刺,疼,痒,全都喧嚣炳赫。

她在用这样温柔摩挲的举动询问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