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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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它最后猛撞了一下笼子,翼膜绷紧收叠,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运动它纤长锋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语。
与它蒙昧初开时问过的那个问题相同的顺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类。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选择她们。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着铁栏杆,她无法拥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情绪激动地反驳后收起双翼,紧紧地、紧紧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茧再度闭合,不愿再打开。
但罅隙深处,它发出规律的、短促的声波,穿透力极强,很尖锐刺耳,颤抖的,犹如哭腔。
它在呼痛。
米蓝听不到,但看到了,感受到了。
令人心碎的频率,和着她心跳起伏的节奏。
白泠泠湿津津的光芒淋湿了她们,冰冷的实验室环境,不合适的温度与湿度,残酷的现实。
米蓝枯坐着,又是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看见困兽笼锋利的边角,在灯下银光耀眼,刺痛了视网膜。
片刻,她伸出手,在上面用力一划——
霎时间小臂血流如注,铁腥味的芬芳散逸在空气里。
然后,她将手臂伸进笼中,放到它的影子下面,期盼这枚活茧有所反应。
虽然社会经验无限接近于零,但她这一刻做出的选择,几乎与所有和孩子闹了矛盾,想要求和的母亲一模一样。
——小福宝,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它当然接收到了信号。
但它没有动。
它不会原谅她了,不会。
米蓝静静倚靠着笼子,呼吸愈发轻悠。
福宝沉浸在悲戚世界里,只有耳朵悄然寂静的缓缓转动。直至几十秒后,忽然间察觉不对。
它打开一点翅膀,从缝隙间偷瞄。依偎在它笼边的人垂着眼睛,瞳孔没有焦点。
她刚从医疗舱里苏醒,本就是虚弱贫血状态,再失血,是雪上加霜。
那滴滴嗒嗒淋漓了一片的鲜红色让福宝须臾发出了尖叫。
顷刻忘记了自己在上一秒钟发下的誓。
它着急地扑下笼底抓她的手。
就算是她在用极端手段逼它就范,它也没了办法。
她的生命监测仪表在狂响,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福宝开始疯狂撞击铁笼。
米蓝力气很轻地抓它的小爪子,有点茫然,还企图把手往它嘴里喂。
这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终于,舱门哗然一下打开,一队白色防护服的人涌进来。她们把米蓝带出去,入口轰隆合上。
一切发生得又急又快,室内蓦地空空荡荡。
当笼中的大怪物再扑到边缘,人已经消失,只有地板、栏杆、笼子角落残余淅淅沥沥的湿迹,全是她的味道。
福宝贴在笼边嗅着,耳朵剧颤。
它的鼻叶也循着那没有了温度的湿冷气息颤抖,许久,探出舌尖,慢慢舔舐。
一边舔,一边小声抽泣。
孩子怎么斗得过妈妈。
它对她血液的渴求,在日复一日身体与情感的交互中,伴随它快速发育,疯长成扭曲的亲密依恋。
它试图抵挡,却发现无法抵挡,于是在那样多的踌躇与烦恼中任之生根发芽,渐渐缠结成遮天藤蔓。
她用日复一日的照料孕育浇灌出的脐带,永永远远拴在了它身上。
她们之间,人与非人,生母与养母,真女儿与假女儿,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以甘甜的体。液为纽带,注定被捆绑在一起,代代相承。
……
医疗间,米厉还坐在临时看护室。
身前巴掌大的数据端监控屏画面明灭,她平静观看B区实验舱里发生的一切。
她手侧还有两面光屏,一面投影的是米蓝的工作日志。
整整一千多页,三年里米蓝对EC-Li-Bat002号样本一点一滴、事无巨细的观察笔记。
当然,她这侄子做事一向细致,一些加密内容连她的权限也看不了。
另一面,则是她自己的工作日志。
里面专门开辟了一块档案,是给米蓝的。
她对米蓝十八年来的观察笔记。
好在如今一切都有电子数据存储,如果用古老的纸笔形式保存,摊开来这块空间都放不下。
时光在很多时候感受起来很漫长,但在回忆里,总是凝缩成翕忽的一瞬,一秒就能跨越十年二十年,望穿整个人生。
所以她回想米蓝时,第一时间回想到的,还是对方仅仅刚到她腰际的小丫头的模样。
2217年4月8号那一天,大姐把这个孩子送到她身边。
忙碌的学者忘记她多了个孩子要看护,当她再返回实验区,已经是次日凌晨。
廊道漆黑,小小的人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一步也没有挪动。
前方就是人造的生态舱,里面生活了鼹鼠,生活了夜猴,生活了一群食虫蝙蝠。
比她大出太多的一整面玻璃墙,她用一只小手贴在上面,静静注视着内部。
没有动,没有声音,像一尊活雕像,只是注视。
玻璃平常单面透光,不过因研究人员常常走动,总会发出些异常响动,里面的生物不常靠近这片区域。
然而在米蓝手边对应位置不远,却有一只半大的蝙蝠在活动,似乎在好奇这个位置的温度变化。
再稍远一点的地方,许多只蝙蝠倒挂休息,偶尔会发出理论上人耳听不到、只有设备捕捉后会在屏幕呈现出波形起伏的声波。
但这时候,米蓝会转一转眼珠,盯向出声的那些蝙蝠。
米厉从远处靠近,那群敏感小动物又立即远去了。
从那一刻起,善于捕捉发现的学者感知到了她的特殊才能。
在米蓝被送到这里之前,米厉已清楚她的情况。
她语言能力明显落后于同龄人,一度被怀疑患有先天性聋哑,但听力检测一直没问题。
3岁被带去做更详细检查,终于被确诊患有ASD——孤独症谱系障碍。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异常,每个患者的症状千差万别。
米蓝则表现为严重社交障碍、对声音异常敏感、疼痛感知迟钝,以及典型的刻板行为与兴趣偏好。
她喜欢黑暗、幽闭、狭窄的空间,喜欢偏高的温度与湿度,喜欢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最后一点尤其危险。
而麻烦的是,孤独症无法治愈,甚至可谓没有治愈一说。这不像疾病,更像某种天然的思维方式差异,人类神经构造多样性的一种体现。
除了尊重,只剩下干预。
米厉的处理办法,是将她平等视作了以前接触过的实验对象。
生物行为学研究学者,经手过不计其数怪异棘手的生物,米蓝不过其中之一。
一个因个体差异而难以沟通的目标,可以通过观察总结规律,理解她的行动逻辑,并设计出严谨的实验步骤干涉调整她的行为。
她的方法显然奏效了。
随着米蓝逐渐长大,除了一些不袒露于人前的怪癖,她看起来已基本与常人无异。只是依旧不爱讲话。
她引导她理解人类社会规范,向她传授大量个体生存经验,并最大程度强化她的个性化技能,让她获得以此立足的本事。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智力发育超常,比大部分实验动物更好调教。
而她与实验动物间匪夷所思的亲和力,也让米厉获得了新灵感。
处理人际关系或许对这孩子很难,可她总能与非人的生物建立起稳定关系。
她对一只只怪异生命抱有超出寻常的喜爱,以极大的专注力与超凡的兴趣投入其中。这是珍贵的能力。
继而在多年以后,接到这个可能关乎世界命运的重大项目,米厉将她也招入团队,并由此,收获了至关重要的突破。
米蓝没叫她失望。
她对血妖专心致志的付出与如今血妖回以的强烈依恋就是成果。
这一人一怪间稳定、独特而强大的链接,构成了这头怪物为团队效力的基石。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为这两个特殊生物打造了互利共生的环境,并精巧利用这根杠杆撬动了如今的收益成果。
她是优秀的科研者与领导人。
……
关掉屏幕,她起身走到舱边,看急救小组推米蓝进来。
医务队给她紧急止血处理了伤口,把人强按着送回来。
米蓝意识清醒,只是有点脱力。
她看米厉,低头看一眼时间,伸手点了点,再看她。意思是——没到十二点,我没有违反规定。
“可以了,明天再去吧。”米厉口吻很淡,用智能屏幕将话语转成文字。
米蓝再次低头。
当她再抬起头来,她目露困惑地看她,抬手缓缓比划,问她,问这个照顾了她十八年的监护人,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