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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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第98章 血妖(六)

刺白的强光灯将高大隔离舱内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茧吊在视野中央,阴影向后被拉得极长,形似蜿蜒入虚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团一动不动着,只有耳廓支棱出茧状包裹在小幅度转动,薄薄的,长长的,雷达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扫描,分析着环境。

幼小的福宝会因光强增加躁郁不安,但现在,长期忍受测试折磨,对实验环境适应,加上自身的飞速成长,它对各种干扰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吗?

它琢磨着这个词语的组成结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那两个人真讨厌。

牠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呆在这打扰它和米蓝独处?

它有点焦躁,虽然表现出休息情态,但心脏依然嗵嗵高速搏动,代谢率很高。

不过它没表现在面上,依旧安静蛰伏,等待讨蝠厌的两只臭虫自行离去。

显而易见,福宝的拒绝配合让男保育官气急败坏。

但牠又不敢直接进舱室教训不识相的怪物,于是,啪,牠打开了声波发射装置,用力一拧将数值调大,播放出高频噪音。

200dB,300kHz,远远超出正常耐受阈值,足以瞬时摧毁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听力。

本身依赖回声环境的蝙蝠对噪音具备极强的生理抗性,但对这样高的强度势必也会感觉不适。

是惩罚频段。

当然,这合理合规。

任务出现大岔子,所有参与者都需重新进行生理心理评估。

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EC-Li-Bat002号活体。

彼时在峡谷洞穴,无数悬垂的钟乳石形成暗黑的矿物森林,密密麻麻的庞大怪物隐匿在高处,福宝对人类方发出的指令置若罔闻,而传感器收集到的声波呈现剧烈波动。

它们在交流。

经过这么久排查,终于再见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谁知,如此关键时刻,他们精心打造的探测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意识到麻烦,领队当机立断叫停了任务。

可是晚了。

怪物们霍然发起袭击,大量采样和监测记录设施被毁坏,甚至将人群冲散。

俨然,它们在掩护它们不幸为人类所捕获的同类。

队伍惊险撤出,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他们唯一拥有的一头血妖也赔进去。

不知米厉教授用超声波转译通讯器对它说了什么。

眼看EC-Li-Bat002顶着控制器的电击飞得踉踉跄跄也想追上蝠群,却在扬声器响起后滞空盘旋,发出尖锐声波。

超声波解调器呈现的行动轨迹上上下下,将它剧烈的犹疑与痛苦可视化。

最终,它自己朝回收点飞去,降落后裹成了蚕茧,拒绝一切交流,并拒绝进食队伍给它的营养剂。之后被随队带回,关入这间隔离舱。

如何处理这件不可控性极速提升的活体样本与珍贵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烦。

有人认为它需要重新进行认知训练,强化归属感;有人认为它需要驯化,增强服从性……莫德团队是后者。

牠们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强硬控制与惩罚的野兽,建立负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会防碍进展。

最后,由上级统一商讨并最终决议通过的标准化处理流程里,该团队获得对血妖进行行为矫正的资格。

私刑被套上“标准”外壳,这群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这保育官拨下按键的同一刻,强光灯熄灭。

通透明亮的玻璃后方重归黑暗主宰。

没看到期待中里头生物尖叫求饶的反应,男人脸上兴致满满的表情凝固了,气急败坏一转头,米蓝不知何时站到了操作台边,取消了牠上一条操作。

嗡嗡背景噪里,牠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牠的声音对于米蓝而言非常尖锐刺耳。

她有点皱眉,但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盯着还在运作的声波装置,往前一步,想要将其关闭。

高频噪音放出的一刹,她看见福宝耳廓出现了后压的抖动。

声波对舱内播放,可只是经由固体泄漏的少量震动,让她在舱外也感觉到不适。

福宝在其中,是怎样的难受可想而知。

而这群人还想欣赏它的痛苦。

前方阴影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还有个人,抬头。

让、开——她打手势。

不带表情的五官,利落干脆的动作,是强硬的命令。

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目光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她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手语也是肢体语言,如果对方不应,会演变成肢体冲突。

气场是十分玄妙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记录员会展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正好被米蓝找到空隙,啪地将噪音播放也取消。

这时发现自己不体面的退却,男人顿觉受辱,火气噌地上来了。

当然牠会为自己开脱,牠不是怕事,是怕这天天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哑巴也带有病毒,自然离远点好。

牠直盯米蓝,压低声对技术员道:“老张,设备需要维护吧?”

这是在暗示,监控和警报装置可以关闭了。

后者心领神会。

“好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她再也不能来捣乱,这不,有现成的凶手吗——”

牠拎起本是预备对付血妖的电击器,挑衅地冷笑着瞥一眼漆黑的隔离舱。

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米蓝眉心拧紧了。

她听见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生物也听见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动如山的福宝,在觉察牠们想对米蓝动手的瞬间,理智崩盘。

它撑开双翼,咧开兽吻,血红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频率高速收缩,摩擦气流。

顷刻,超高频声波以超出设施极限的强度突破空气与隔音材料阻挡,犹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舱内涌出,轰然淹没了空间,灌注向人体——

这是死亡的尖啸。

尽管人类的耳朵理论上听不见超声波,但通过骨传导,刺激会被直接导向大脑。

耳鸣、头痛、恶心,再严重,会引起神经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频声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频、更高强度、更能量集中的超声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