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第126页

……

魔鬼海域,深洋之下。

呼啸的警报响彻上下长逾百米的庞大硅藻群落建筑,但所有异动仍被禁锢于厚厚岩壁之内,不泄漏分毫。

计划即将按照预期来到终章,意外却降临。

三日前,新的飞行器坠毁在浮岛。

虫巢内外影像装置没有录入到清晰图景,打捞也无收获,未知来源。

凌晨4:35,虫巢地基神经网络检测到异常信号。

浮力装置遭遇破坏,虫巢开始沉降。

这场规划绵延超出十年的宏大目标,在众人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提前开启了。

虫巢已在降落,但位置发生了偏移。

这样一座容纳着完整生态系统,直径达到360公里、面积超10万平方公里的浮岛,宛如脉搏涌动不断生长着的巨型活体怪物。

覆盖上表面的蛛丝能偏折光线,散射热量,不深入其中,根本无法发现这样一个活生生飘摇于高空云层中庞然大物的存在。

现在,它开始向陆地迁徙。

虫巢地基深处贯通着各种中空透明管道,同样由蛛丝构成,大量藻类与菌类共生于丝蛋白上,产出比空气更轻的氢气。

被破坏的就是这些结构。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旧实验基地残躯中,沉眠于地下的虫卵接二连三孵化,破舱而出,从一颗颗球形建筑的穹顶开口喷发而出,振动双翼,一飞冲天。

所有生产舱进入爆发式全力生产状态。

地表着生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瓜分消解,供给不计其数的虫类怪物飞速成长获取能量。

像旧时代里最可怕最令人无助的蝗虫过境。

浮岛下方海洋藏有无人潜航器搭载的中继器,通过隐蔽的声呐系统和超低频无线电与基地指挥部联络。

所有变动被如实反馈,转化为电化学信号,再分解调制为一个个全息影像、一条条关键数据,呈现在基地的监控大屏上。

全部技术人员争分夺秒解析数据、分析现状、落实决策、修正航线。

“虫巢向西偏航,目前速度失控,沉降过快。”

“怎么办?入侵者找到了吗?”

“别管入侵者了,虫巢马上就要解离了,上面谁都活不了!”

“植被正被快速消耗,预计将于七小时后完成全部能量转化。”

“告诉‘母亲’现在必须稳定浮力,再这样下去会直接砸进海里!”

……

一条条来自基地的指令逆向传入虫巢,经由生物脉冲传播向核心节点。

虫巢外层有能探测到电离变化的感应蛛丝,需要信息传递时,通过向大气注入加密的微弱信号,混杂在自然产生的噪音中,只有蛛丝能够解码,保证了隐蔽性与高效性。

蛛丝形成类似神经的网络构成浮岛的方方面面,是这颗虫巢的巨型大脑。

在电磁扰动下,接收到信号的蛛丝开始节律性收缩摆动,调整方向。

远离大陆的海洋上方,在高空急流吹拂下移动的巨大“积雨云”,底部渐渐垂下无数的“根须”,缓缓摇动,仿若怪物的多足与触须,为着陆做准备。

神话中的悬圃蓬莱,当它从高高在上的仙境滑向人间,带给人类的,是新生,还是毁灭呢?

……

通讯室内,基地编号定格为“750301”。

鲜红的大字闪烁,犹如悬在头顶的核弹爆炸倒计时。

温魁冷静不了。

全部设施切换到应急模式,十指在操作台上疾驰,她还在尝试联络虫巢,联络到虫巢上那个她最亲的人。

她曾发誓会保护好的妹妹。

七岁,同样还只是一个稚童的她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就像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一瞬间,从懵懵懂懂中长大。

她养着妹妹,像从头养了一遍幼时的自己。

她起初很认真地照顾她,后来职位渐升工作渐忙,变成给大量的钱让妹妹自己照顾自己。

诚然,物质足够的同时,精神陪伴却少了。

当妹妹喜欢上摄影记录,她全力支持。对方有了新的精神寄托,终于可以不用再总缠着她,她像所有想要有自己私人空间的姐姐一样,松了口气。

可后来却发现,妹妹相机里最多的还是她。

有她回家开门一刹那留下的正面影像,有她在厨房做饭时的侧影,有她无奈陪玩时露出的有点疲惫有点勉强的笑容……还有大量大量,她的背影。

她这个不够称职的姐姐。

现在,温元怎么样了?

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姑娘,是不是躲在虫巢的某个角落哭泣,是不是在叫着姐姐?

只是想想,她快要无法呼吸。

想不起哪里看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相识到一定阶段,时间就会静止。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会固定在一个年龄段。

就像她对妹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了温元十来岁时,青春期最麻烦、最缠人,最需要她这个姐姐关怀照顾的阶段。

屡试没有回应,啪,她猛拍控制台,丢下了操控设备,深呼吸站起。

“预定坐标在哪里?”

曾经的高级生态监察官,后来的调查局秘密专员,再到被这个反人类组织招募入伍,习惯于掌控大权的计划执行人,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

旁边分析员也正如火如荼敲敲打打着:

“不清楚,似乎切换了轨迹向最近大陆。虫巢目前已全部封闭,准备降落。”

“不清楚”三个字像刀割着她的神经,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划出刺啦尖锐噪鸣,咬牙问:

“谁在控制?!”

对面人好像突然被这问题激了一激灵,愣神片刻,停顿,抬头看向她:“祂。”

第92章 织娘(二十八)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