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第110页

嘶嘶——

这时,突兀的摩擦声打破寂静。

声音响起同时,仿佛奇妙的心灵感应,温元转过了脑袋。

说蜘蛛,蜘蛛到。

一只茸毛丛生的粗壮步足静悄悄从窗台探入,扒在半人高的坚固矮墙上,像带刺的魔藤攀上高塔来接它的公主。

庞然的身形一节节自墙外浮现,流水般剔透的灯光下,十只同样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对上。

她看见悄无声息翻上塔顶观察窗、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的大蜘蛛。

第一印象是准确的。这里的窗口果然大到可以通蛛。

仿若来自虫洞的天外怪物,背后是浩瀚的、深沉无边的暗黑天宇,蛛丝像云絮飘摇,未知排列的纤维在塔灯照耀里散射成七彩绮霞。

它八肢起伏交错越过外墙,当她视线投过去后,嘶嘶声便消失了。

它沉默地爬近。

巨大的身躯一挤进来,高大宽敞的控制室立时变得有些窘迫。

温元已经分不清自己失速的心跳源于恐惧还是激动,扑通,扑通。

条件反射的,她将东西收拾好,抱住背包,含着眼泪对它扬起笑。

大蜘蛛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刻意压低的身型如山丘耸峙,黑郁的阴影迫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正脸”。

那两只圆滚滚的主眼油润如镜,中央反照的光亮锃锃、明刺刺,不可逼视。

它动也不动着,莫名让她看出点情绪。

温元嘴角的弧度默默消失。

好吧,又要被教训了。

……

海底岩礁深处。

B-201通讯室。

分析员让开了操作位,笔直笔直站在一旁,但眼睛还在悄悄密密打量座位上人的脸色。

她眼睁睁看对方从疑惑、到震惊、到焦急、到通讯过程中的如沐春风,再急转直下到现在——

摘下影像传输工具,女人面部表情堪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什么办法能接她下来?”她干脆利落起身,问身后管事的人。

看到画面里鬼一样出现在妹妹身后的蛛腿,温魁脑中名为理智的神经一瞬间崩断了。

她还记得温元有多怕虫子,有多怕蜘蛛。

而那头死蛛有多爱抓人回去玩,她也再清楚不过。

偏偏在这时候,通讯信号终止。

耳边还回响着温元最后的话语。

她在说什么?蜘蛛照顾她?

这是人话吗?

之前织娘来讨物资就是为了最近掉到浮岛上的女人……把这一切串起来,她额边经络一跳一跳地剧烈抽疼。

负责人唯唯诺诺:“温姐,你知道不可能——”

“那送我上去。”她道。

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哪像是要去接妹妹,像是要去帮她妹屠岛。

负责人大惊失色:“温姐,你冷静一下……”

旁边负责这块的学者帮忙打圆场。

“‘母亲’应该挺喜欢她的,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她就事论事感慨,“而且,我们刚送过物资上去,足够她支撑很长时间了,你可以放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魁想起很早就听说浮岛上那头蛛因为新来的女人行为异常,又想起自己一票否决了行为学家多送些东西上去的提议……她想回到一周前扇自己一巴掌。

她正想冷笑,说她们信任一头怪物,她可不信,就听对面人接着道——

“再说……”对方宛如提前洞悉了她的忧虑,露出一个微笑,柔和歆慕到有些诡异的微笑,“如果能献身给‘母亲’,不也是件伟大的好事?”

温魁侧头盯着她,目光凝得比针尖还要锋利。

差点忘了,她加入的是一个怎样先知先行而手段极端的恐怖组织。

叛出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顶尖科学家,自愿脱离陆地,放逐深洋,为计划付诸全部精力与智慧。

她们是自然之母忠诚的信教徒,狂热的殉道者。

……

曾有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颗有着漫长生命演化史的星球上,第一个进化出大脑、认知到自我存在的生物,她会想什么?

会感到孤独吗?

科学上讲,演化是渐进过程,不存在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只智慧生物。

但,在这颗微缩版“宇宙”虫巢中,织娘,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是的,它很孤独。

这个当之无愧的虫巢缔造者、巨虫的君王、众蛛的母本,在温元到来之前,它的生活十分简单。

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再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

偶尔捡获些从天而降的幸运儿,有兴趣的养一养——但大多无疾而终,没兴趣的把肉剔了、把骨头磨磨,点缀自己的巢穴。

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它的巢穴是这整座浮岛,网络遍布地下以及天空,它陪同着这颗小小宇宙的潮涨潮落,新生与扩大,贫瘠到富饶。

蛛丝是它感官的延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它掌控。

所以,温元降落到这座虫巢的第一时间,它立即赶赴了现场。

念及前面寥寥无几的数次圈养小人失败案例,这回,它聪明地学会了谨慎,克制,不急躁。

先观察,再下手。

它由一群同样身为智慧生物的女人所造,受她们指引、教导、供养,然后反过去满足她们的愿望。这是它对“女人”这个奇妙族群的初印象。

是的,它将交易过程视作为达成愿望。像人的信仰创造了神祇,神祇接受供奉,再哺以庇护。

这是神圣的、恢弘的、不容改易之契约。

但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她们一部分很重视它,一部分很尊敬它,还有一部分害怕……或者是,讨厌它?

后者在新来到虫巢上的女人们身上表现尤甚。

特别是上一个来到这里的。

那是个格外叛逆不听话的女人,它将她救回巢穴,她却带来不少危险禁品,险些拆了它的蛛巢、燎了它的蛛毛。

本着对虫巢负责的心理,它最终将她的危险品销毁,将其余物品扣留,然后将人丢了出去,容其自生自灭。

这是惩戒,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保之举。

糟糕的回忆,令它一段时间内歇了找个伴的心思。

直至十七次虫巢扩张后,又有新的女人到来。

这次的小人不太一样。

她不跑,她不怕它,她喜欢它。

第一次遇到这样亲蛛的小人,织娘像掘获了天上地下千载万年独一份的宝藏,认认真真做起饲养手册,不辞辛苦请教别的人类,究竟该如何才能养好她。

小人哪里都好。

就是比较贪玩。

它拿着她给的东西,到人类留下的实验基地存储间一个个比对,各种大小,各种型号,但凡长得像的都没逃脱蛛爪,被它收揽进丝囊,打包带回了巢穴。

但本该呆在巢穴里的人却不在。

它只好再折返回来,带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人回家。

小人又说了“姐姐”这个音节。

它看见她眼睛渗出液体,身上也多了伤痕。

“姐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让她难受。

它钻进塔顶小房间,仔仔细细看她,有些不虞,但更多还是心疼地摸了摸她,擦干净眼泪,将她携进触肢之间。

它抱着它的小人从塔尖返回,腹部密集的刚毛和步足前端利爪提供强大的摩擦力,千丝万缕的蛛网做阶梯,使得它在近乎垂直的塔面如履平地。

小人贴它贴得很紧。

于是仅短短片刻,织娘将原本想要把她带回巢绑起来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嗯,小人,我也喜欢你~

……

上到塔顶好像用了一个世纪,现在下去倒是快。

穿过积聚的云气,穿过空中飘荡的蛛丝形成的雾霭,温元终于有时间与心情欣赏夜景,甚至胆敢从胸口袋中取出摄像仪,对着这片残余实验基地连续拍照。

她要将所有证据和经历留存下来。

下方环境很黑,但在微光镜头下依然清晰。

一只只卵圆形的培育舱泛着淡淡莹白,像一圈圈神秘的信号图阵。

抹去视觉带来的恐高困境,高空与黑暗在她眼前呈现出另一番奇景。

而她不会忘记是谁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腰间触肢抓得很牢,像带着柔软刺毛的强悍铁钳,她被束缚在超出这世间常识的无与伦比的怀抱,轻微失重感与安全感相平衡的刺激,让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不由得心旌摇曳。

多奇妙。

恐惧的东西好像都换了一副面貌。

……

接受了还得在这座虫巢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温元开始想办法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物色良久,她发现蛛丝真是完美的材料。